室内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和王融的低泣。
可宋容依旧带着那温和无暇的微笑,当一个会耐心解答所有问题的可靠哥哥。
“不可怕。”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像是哄睡每个孩子那样。
动作间,衣摆摇晃。
陆灵生看见了宋容半掩进袖子里,微微颤抖的另一只手。
“死亡就是,不再会感到寒冷与饥饿了。”
“不再会有伤病与苦痛。”
“也不再会让哥哥担心了。”
王夏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在王暖微笑的睡颜中,他扑上去,徒劳地一遍又一遍,捂着她再也暖不热的手。
而陆灵生和况野只能沉默地看着一切,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良久,宋容缓缓地直起身,平静地宣布了王暖的死亡。
他的脊背如青松般绷直,一如往常。
……
需要给王家兄弟两个一些时间,在王暖离开后,宋容镇定地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陆灵生和况野退了出去。
漫天的雪花飘洒,几人一路无言地前行。
直到看见城主府的大门,宋容在前方停下来。
“仙君。”
他背对着他们,忽然干涩出声。
“我为何不会死呢?”
他喃喃道:“即便穿着最薄的衣衫,也不会生病。即便活了好几百年,也不会老去。”
在风雪中,他转过身来,雪花落在他散落的发间,落在他哀切的眼睫上。
“我到底是犯了何等的罪孽,才如此惩罚我呢?”
陆灵生和况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回答他。
陆灵生原先以为,宋容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但现在看来,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知道西海龙王。”他突然道。
“数百年以前,城中百姓很是信奉它。”
不死之身被揭穿,宋容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发现我能驾驭海水后,城中人认为我是海龙王对西海城的赐福,数百年来对我照顾有加,雪灾后更是将我推上了城主之位。”
“可是我没能守好这座城。”
他的心中充斥着难言的情绪,怀念、挣扎、骐骥、留恋、颓败…与恨。
“王家……是最先在海边发现并收养我的人,我当时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宋容。”
“王家之于我,是恩人,是亲人,王家的孩子被我视作亲兄妹。”
他悲哀地面向两人,尾音恨的发颤:“可我刚刚,看着我的亲妹妹死去了。”
可是他该恨谁呢?他只是恨自己。
“给暖儿的药方,是止痛药。”
“我早知……我早知她命不久矣…”
即便过了五百年,看了无数医书,宋容也依旧无法治愈寒疾。
五百年来,宋容看着身边所有的人,从小长到大,又看着他们病死或老死,化为尘土。
王暖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千万遍,可每一次,依旧是会痛的。
只不过痛多了,就学会即使撕心裂肺,也依然笑着示人。
担着全城的希望和期盼,他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即使他清楚,自己根本无力救下哪怕一个人。
徒留一具不死的残躯,无意义地苟活。
“我怎能如此卑劣呢?”
窒息地沉默过后,宋容自嘲地喃喃。
“若不是我有私心,为那些孩子以春夏暖阳取名,他们也不会在临终时怀抱失望。”
“他们生前都那样期盼地看着我,然后又那般暗淡无光地死去。”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宋容荒谬地笑了一声:“我时常恍惚,到底是风雪禁锢了这座城,还是我禁锢了这座城呢?”
“仙君。”他的语气几乎带着向往。
“我若是也死掉就好了。”
当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真正流淌的,是永恒的绝望。
陆灵生心中升起浓浓的悲哀来。
他突然想到人们聊到城主时,那充斥着希望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仿佛只要有宋容在,就不用担心的浓浓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