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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2 / 2)

谢允明执起紫毫,蘸取浓墨,示意他近前。厉锋紧闭双目,梗着脖颈凑上,微凉笔尖携着清苦墨香,轻轻点落额心。

谢允明在厉锋脸上画了一只歪七八扭的乌龟,唇畔那缕笑意顿时按捺不住,悄然漾开。

厉锋半睁一目,恰将这昙花一现的笑痕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被戏耍的烦闷,竟似雪遇暖阳般烟消云散,他只觉这太子肃容时如寒玉雕成,展颜时……嗯,倒像枝头初绽的杏花。

“再来!”厉锋豪气干云,俨然已将胜负置之度外。

如此往复,不过一盏茶功夫,厉锋的面上已是墨迹纵横,龟纹遍布,他却不恼不怒。反倒因见谢允明诵诗时眸光愈亮,言辞愈畅的飞扬神采,觉得趣味盎然。

“已经没地方落笔了。”谢允明搁下紫毫,端详着自己的丹青妙作,哼了声,“你且去照照镜子,别让墨汁流进你嘴里了。”

厉锋却嘿然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照什么镜子,麻烦!”话音未落,他竟转身几步跑到殿外廊下的荷花池边,在谢允明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谢允明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脸煞白,他以为厉锋是不堪受辱,要寻短见,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快把他捞起来!”

守在外头的宫人们闻声进来,也吓得魂飞魄散。

“哈哈!凉快!愿赌服输,洗干净咯!”

厉锋竟浑然不顾满身狼狈,畅然大笑,就着缸中清水涤荡污痕,一副混不吝的落拓不羁之态,倒有几分名士风流的野趣。

谢允明呆立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水珠顺着厉锋漆黑的头发往下淌,他居然……就这么跳进去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捞出来,厉锋却似游鱼翻浪,左潜右浮,宫人七手八脚,竟捞他不着。

水帘四溅,锦鲤惊窜,琉璃瓦檐下一片嘻嘻哈哈。

谢允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在不大的水缸里上下起伏,看着他湿漉漉的脑袋一冒一冒,心头那点惊吓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觉取代。

宫里自然没有厉锋能换的干爽衣物,这副落汤鸡的模样也无法面圣或继续上课。最终,厉锋被他娘派来的管事嬷嬷黑着脸拎出了宫,首日进学,不到半日便打道回府,也算是一桩奇闻。

看着那家伙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谢允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唇角梨涡浅浅,只是笑意未敛,一道低沉嗓音自门口滚入:“殿下因何发笑?”

谢允明脊背一僵,笑容瞬间敛去,廖三禹负手立于槛外,青衫肃肃,眉目如刀刻,不怒自威。

谢允明对这位老师是又敬又畏,撒娇耍赖在廖三禹面前全然无用,他比父皇母后都要严苛得多。

廖三禹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书案上未来得及收拾的笔墨,问道:“方才,殿下与厉世子做了何事?”

“老师……”谢允明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金线,他从来不会撒谎,立即将事情原委嗫嚅道出,声若蚊蚋。

廖三禹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三岁启蒙,五岁通《论》,厉世子出身将门,未尝习文,殿下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设局戏弄,令他满面墨污,颜面扫地,殿下以为,此乃君子所为乎?”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谢允明心上,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此刻被老师点破,那点小小的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羞愧。他乖乖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学生……知错了。”

廖三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把光润的檀木戒尺,谢允明颤了颤睫毛,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戒尺轻轻落下,不重。

“哎?!”皇帝的声音反而更大些,他在殿外门缝偷看到这一幕差点跳起来,“怎么上手就打朕的儿子啊?!”

阮皇后一把将他拽回,低声斥道:“嘘!你且小声些。”

皇帝压低嗓音,仍愤愤:“咱明儿还不乖啊,朕都没舍得动过明儿一根指头!”

“明儿自己都没哭,你急哪门子?”阮皇后斜他一眼,“老廖教弟子,自有分寸,你此刻闯进去,孩子才真要掉眼泪。”

皇帝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朕再看看。”

“要看就老实猫着。”

“成。”

于是帝后二人继续透过一寸宽的门缝,眼巴巴望着殿内。

谢允明挨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也听得聚精会神。

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厉锋那样爱玩爱闹又丢了脸的人,大约是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