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缓地,极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青瓷底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声。
“既如此,那自然要喝得尽兴才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侍从。
“来人。”
侍从应声上前,躬身听命。
“为本王与王子……”谢允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换酒。”
厅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谢允明继续道:“将自北疆六百里加捷送入京的庆功酒,取来。”
哈尔斥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侍从取来两只海碗,粗陶大碗,碗口比手掌还宽。
澄黄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灯光下漾开琥珀色的光。
一碗放在哈尔斥案前。
一碗,放在了谢允明案前。
厉锋眉峰一皱,看向谢允明。
“王子。”谢允明抬手,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请。”
哈尔斥盯着面前那碗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难道不与我对饮么?”
“殿下是有意邀请王子饮酒,自然不惧王子的酒量,可在下想先敬王子一杯。”林品一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的笑容,“在下乃是文臣,不比武将豪气,王子的酒量不会输于在下吧?”
哈尔斥盯着他,眼神阴沉,许久,他猛地端起碗,仰头——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的厅内异常清晰,酒液滚过喉咙,像烧红的铁水浇灌而下,哈尔斥的额角瞬间暴起青筋,整张脸涨成紫红色,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咚!”空碗重重砸在案上。
林品一笑眯眯地端起自己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喝罢还翻转杯口,示意滴酒不剩。
哈尔斥的眼睛已经泛红,他死死盯着林品一,呼吸粗重。
可还没等他喘匀气,秦烈站了起来。
这位北疆主帅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案上的酒杯推开,取过一只同样的海碗,为自己满满斟了一碗。
然后他端起碗,举向哈尔斥。
依旧无言,可那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
哈尔斥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他看着秦烈,没有选择,再次端起碗,这次动作慢了许多,碗沿碰到嘴唇时,甚至有几不可察的迟疑。然后他闭眼,仰头,将第二碗烈酒灌入喉中。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忍住,酒液滑过喉咙时,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放下碗时,他整个人晃了晃,手撑住案沿才勉强站稳。
脸已从紫红转为青白,额上冷汗涔涔。
谢允明静静看着,一直等到哈尔斥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他,才缓缓开口:“怎么?”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惋惜,“还未等到本王与之对饮,王子怎地就先醉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在灯下流转着睥睨的笑意:“看来王子的好酒量,是两碗酒。”
“噗——”
阿若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官员席间蔓延开来,那笑声并不张扬。甚至很克制,可正是这种克制的,居高临下的嘲笑,像细密的针,扎得北牧使团众人脸色铁青。
哈尔斥死死瞪着谢允明,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猛地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喷出来。
他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一步,被身后的随从慌忙扶住。
“这酒……”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问题……”
“这是我朝的烈酒,看来北牧人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烈性。”谢允明淡淡道,终于不再看他,“王子在本王席间大醉,但我朝乃是礼仪之邦,天朝上国,自然多以包容,不责怪王子的失礼。”
他招来侍从,“送北牧使臣回会同馆,好生歇息。”
哈尔斥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架着出去的,哈尔斥临走前回头瞪向主位,谢允明正执杯饮茶,连眼风都没再给他一个。
会同馆内,哈尔斥一把推开搀扶的随从,跌跌撞撞扑到院中的水缸前。
夜风一吹,酒劲更上头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烧,脑袋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又索性将整个头埋进水缸,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井水稍稍压下了喉中的灼烧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辫往下滴,眼前还有些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