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品一见众人神情,以为毫不在意,更是焦急:“殿下!此等流言若是任其蔓延,在市井巷陌被百姓口耳相传,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旦在民间形成定见,将来……将来无论殿下取得何等不世功业,史书工笔之下,恐怕都难免被这断袖污名纠缠,沦为后世谈资!这如何使得!”
他越说越激动:“背后散播此等谣言之人,其心可诛!必须严查严惩,以儆效尤!”
谢允明的目光往下一落,忽地狡黠一笑,“品一说得对。”
“这幕后之人,必须好好惩治一番。”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在案几边缘,笃笃两声,似在思忖,“不过,也得容我想想,该如何惩治,才算妥帖。”
“至于市井百姓,他们无非是看个新奇热闹,猎奇谈资而已。若因此大动干戈,兴师问罪,反倒显得心虚,落人口实,秦将军,林大人,你们以为呢?”
林品一急道:“殿下所言自然在理,岂能对百姓下手?臣只是气不过!已命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坊间动静,一有新的谣言册子出现,立刻报知,只是……臣担心,陛下那边,若是听闻此等不堪之言,会否……”
谢允明打断他的忧虑:“无妨。既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之事,自然有法子让它不攻自破,掀不起真正的风浪,林大人且放宽心。”
谢允明开口,林品一总是信的,见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已有对策,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阿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几本话本上,问道:“林大人,这些东西,您想必是不需要再留着研读了吧?不如……借给我研究研究?”
林品一道:“阿若姑娘只管拿去便是。”
阿若微微一笑,将那几本册子拢入袖中。
谢允明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时辰不早,我该准备进宫,向父皇与贵妃娘娘请安了。”
阿若会意,立即捧着那几本脏物,先行无声退下。
宫阙深深,年节特有的喜庆装饰并未能完全驱散紫宸殿内那股沉郁的病气。
谢允明步入紫宸殿时,皇帝正扶着额头,脸色不好,比年前见他时又憔悴了几分,不时掩唇低咳,声音沉闷,霍公公侍立在一旁,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允明依礼跪拜。
“明儿来了……快起来。”皇帝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近前。
“父皇的风寒还没有好么?”谢允明起身,走到皇帝近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皇帝的面容,脸色偏白,唇色也略显暗沉,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
皇帝偏头咳嗽,摇了摇头:“朕这身子,实在是有些不中用了。”
“父皇咳得这般厉害,可让太医仔细诊过了?”谢允明语气关切。
“诊过了,无非是风寒入体,加上年节劳累,不碍事。”皇帝摆摆手,又咳了几声,叹道,“人老了,便是小病小痛,也觉难捱,明儿,你往日便是这般过来的?朕如今……倒是更能体会你几分不易了。”
谢允明道:“父皇为政务不辞辛劳,儿臣与父皇岂能相提并论?”
他心中微动,看出皇帝绝非简单的风寒之症,他幼年多病,久病成医,对一些异常的气色症状远比常人敏感。
可他面上却温顺道:“儿臣往日病中,有时辗转难眠,侍从便会为儿臣按摩头颈穴位,以舒缓不适,父皇若不嫌弃,儿臣愿为父皇略作按摩,或可缓解咳喘烦闷。”
皇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透出几分欣慰与受用:“哦?我儿还有这般孝心?好,好,你来试试。”
谢允明净了手,上前,手指力道适中地按上皇帝的太阳穴与颈后风池等穴位,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为皇帝缓解病痛。
“你出宫建府后,不在朕身边守岁,朕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皇帝忽地低声感慨,伸手拍了拍谢允明正在为他按摩的手背,那手掌温热,却微微有些虚浮的颤抖,“难得我儿还愿如此亲近,未忘了父子情分。”
就在这肌肤相触的瞬间,谢允明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并非因为皇帝的感慨,而是因为,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皇帝身上那股原本浓重的龙涎香气下,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甜腥的怪异气息。
是毒。
谢允明已然察觉,面上却丝毫未露,依旧专注地按摩着,温声问道:“父皇,这样按着,可觉松快些?”
“嗯……舒服多了,我儿手法甚好。”皇帝闭着眼,面容似乎真的舒展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