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回答:“不只是因为他。”
谢允明接着问:“那还因为什么?”
厉锋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他从不向谢允明隐瞒什么:“我在生自己的气。”
风掠过,吹得他袖口轻颤。
他低头看自己掌纹,与秦烈对峙时,他是真想拔剑的。
想看见血从秦烈颈侧喷出来,想听见对方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惊愕,想以此证明,谢允明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一个人的。
可剑锋尚未出鞘,理智已先一步扼住他的腕,杀了秦烈,等于亲手斩断谢允明新铺的路,等于在主子精心描摹的疆域里纵火,他从不做对谢允明不利的事。
他齿根发涩,气自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就露獠牙的狗。
这懊恼之下,他更气自己。
更深,更黑的地方,有另一条毒蛇在吐信,独占欲。
它盘绕在心壁,鳞片刮得血肉沙沙作响,发出细小却清晰的质问。如果今日来的是别人,如果更多的人同样口吐忠言,他能不能一并撕了?
若有一天,朝堂上所有声音都逼主子归正娶妻,他是否敢把满朝文武都当成敌人,一路杀过去?
于是毒蛇愈缠愈紧,他听见自己骨缝在咯咯作响。
若所有名字都从他耳边消失,若他开口说一句死,便无人敢活,那该多好。
没有秦烈,没有林品一,没有那些需要权衡的利弊,需要容忍的盟友,满朝文武的聒噪,全被他一人顶替。
主子只需抬眼,就能在人群最前端找到他。
届时,他与谢允明,便是两柄彼此咬合的剑,同一刃口,同一血槽,同一道寒光,像镜里镜外的同一张脸,像伤口与血,再无缝隙可插入第三个人。
原来,权力可以如此美妙……
“你在想什么?”
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切进来,阿若捧来药膏,他往前半步,指尖沾了凉意,拨开厉锋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
谢允明亲自蘸了一点药膏,按在厉锋裂开的唇角,凉意覆上血丝,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滚烫。
“我还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走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新鲜的讶异。
厉锋抬眼,撞进那双深而静的眸子,里面有关切,有探询,还有些他读不出的微光,唯独没有责备。
那目光像一捧雪落进滚油,呲啦一声,浇灭了他指尖的杀意,却把更深处的渴望烫得噼啪作响。
“我在想一件事。”
厉锋低声开口,嗓子仍带着打斗后的砂砾感,却已恢复一贯的冷硬,“等我想通,再向主子示下。”
谢允明没追问,只把沾了药膏的帕子折好,递还阿若,然后轻轻点头。
“好。”
翌日,皇宫,魏贵妃所居的延禧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鎏金瑞兽吐着袅袅青烟。
魏贵妃一身常服,亲自执壶为谢允明斟了杯雨前龙井,姿态娴雅,语气却单刀直入:“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为何要拒?”
“娶妃纳妾,广联姻亲,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快的结盟方式,一个正妃,两个侧妃,背后便是三家势力,比什么利益交换,口头盟约都来得牢固,你向来懂得权衡,这次为何犯糊涂?”
谢允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色,只听得声音平静无波:“父皇当年登基,内忧外患,为了迅速稳固权柄,纳了不少嫔妃,联姻无数,娘娘难道希望我步父皇后尘,也做一个靠裙带维系江山的皇帝?”
魏贵妃放下茶壶,美目流转,似笑非笑:“本宫以为,你该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如今倒怜香惜玉起来,怕伤了哪家千金的心?”
“若需靠虚情假意周旋于床笫之间来换取权力,”谢允明浅浅啜了一口茶,抬眼,目光清锐,“那只能证明,我这个皇子无能至极。”
魏贵妃一怔,随即掩口低笑起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与感慨:“好啊,好一个无能!这话若让你父皇听见,不知要作何感想。”她笑罢,正色道,“那你让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