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安下心,他微微侧首,把额头埋进厉锋颈窝,发丝顺着锁骨滑进去,像无意撒的一把软钩。
臂弯里的人轻得过分,厉锋胸口一紧,脚下却愈发稳当,步步踏实,回到内殿,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锦褥间,他想抽身去拧个帕子,衣袖却被谢允明轻轻勾住。
厉锋动作顿住。
主子需要休息,他理应先退下,可这勾留的指尖,若挣脱岂不是贸然打搅了主子,他手指没动,呼吸也放轻,顺从本心,在床沿坐下,任那只手沿着袖口下滑,最终扣住他五指。
掌心贴掌心,温度一点点渗过去。
只要主子未开口驱赶,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守在此处。
殿内暖香静谧,只有更漏点滴,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心神,在这熟悉的药香与平稳的呼吸声里,渐渐松弛下来。
厉锋看着谢允明沉睡的侧颜,眼皮渐重,竟也这般握着主子的手,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阿若进殿通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年轻的亲王卧于枕间,面色苍白却神情安宁,他那寸步不离的侍卫伏在床边,姿态戒备又全然依顺。
谢允明并没有睡着,他睫羽微动,睁开一线,朝阿若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
阿若会意,立刻离开,领着太医,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等候。
于是,风波暂歇,重楼生暖,主仆二人,偷得了片刻无人打扰的沉眠。
白,铺天盖地的白。
不是洁净的雪,而是沉甸甸的,吸饱了哀声的孝布,裹住了朱墙金瓦,覆盖了雕梁画栋。
五皇子谢泰,在宫中薨了。
诏书言,突发恶疾,沉疴难返,药石无灵。
皇帝悲恸不能自抑,罢朝三日,亲为送葬。由廖三禹亲自主持丧仪,规格用度,皆逾常制。
送葬那日,天色阴霾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宫阙的飞檐。
长长的仪仗从宫中迤逦而出,素幡如林,纸钱似雪,在凛冽的北风中翻卷出凄惶的弧度。
葬礼的规制,超乎寻常的隆重。
廖三禹亲自主持,每一步仪程,每一件祭器,无不彰显着天恩浩荡,躺进棺椁里的人已然湮灭,而伫立在灵前主导这一切的人,正手握新的权柄,冉冉上升。
谢允明立于最前方,素服如雪,衬得眉眼愈发清寂。
身后是黑压压的群臣,朝堂的风向,已随着这场盛大葬礼的哀乐,悄然转换,那些曾依附五皇子的势力,此刻心中惶惶又热切,他们与三皇子早已势同水火,眼前这尊冉冉升起的熙平王,是他们唯一能攀附的新舵。
三皇子势大?
可眼前这位熙平王明显更得圣心。
淑妃也在送葬的女眷队列中。
她看着谢允明,这个害死她儿子的凶手。如今却以主导者的姿态,蚕食着她孩儿身后最后一点哀荣与余荫。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流露过多的恨。
她得活着,为了她的女儿。
谢允明承诺过的,她只能赌。
廖三禹尖细的嗓音拖着调子,唱诵着冗长的祭文。
谢允明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清香。香火明灭,青烟袅袅,在他眼前聚散。
就在他上香之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坪台上,三皇子正笔直地跪着,皇帝罚他于此跪灵一日,美其名曰思过悔罪,告慰兄弟在天之灵。
寒气从石缝里钻出,侵蚀骨髓,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可更刺痛的,是那几乎要焚毁他理智的羞辱与恨意。
他看着谢允明站在那里,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哀悼与追随,看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拈香,祭拜,一举一动都仿佛在嘲弄自己的失败。
谢允明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唯有那压低到仅两人可闻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耳中:“傻弟弟,我怎会将把柄,落在你的手里呢?”
“不过,你是一颗很好用的垫脚石,很听话,我很是喜欢。”
三皇子牙关紧咬,他又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承认自己是彻头彻尾败给了谢允明。
他败,只败在圣心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