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至少,别让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冻成一座冰棺。
她这样想,抬头看窗棂边那道影子。
谢允明裹着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里。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许长乐宫点灯,不许燃烛。
殿外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宫人门被挨个提审,去时脚步虚浮,回时面色青白,却都咬紧牙关。
“奴婢不知。”
他们确实不知,谢允明的秘密只交托于厉锋一人,就连后来的阿若也从未知晓计划的全部。
谢允明却吃得下,睡得着。
第三日晨,他甚至让阿若把窗推开一条缝,任雪片扑进来,在案上积出一方小小的白玺。
他用指尖写了一个永字,又抹平。
午后,真正的永来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过几日,便径直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侍卫见是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低头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被圈禁的领地。
宫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显得空旷而阴森。
谢允明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
“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允明没有回头,声音清凌凌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来探望,大哥在此处清减,弟弟心中实在难安。”
谢允明缓缓转过头,他轻轻笑了:“三弟若羡慕,可上书同禁,我与你作伴。”
一句淡话,像雪里藏针,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谢允明膝上的狐裘,冷声道:“阶下囚,也配用玄狐?”
谢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单,他弯腰去拾,三皇子却先一脚踩住,靴跟碾了碾。
谢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问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着我从此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又担心我这困兽犹斗,不知何时会找到机会,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这心里,就一日像被猫爪挠着,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三皇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谢允明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