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初觉荒唐,可思绪才一掠,心底便猛地一空,明儿与秦烈,关系看上去亲近了许多。
缉拿反贼一事,便是谢允明与秦烈二人联手。
是什么时候?
他竟毫无所觉。
皇帝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他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没有批阅,也没有发作,只是反手,将奏折重重地扣在了御案之上。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通禀:“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宣。”皇帝道。
殿门开启,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气涌入。
谢允明踏月而来,披着银狐风毛大氅,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他依礼下拜,动作缓慢:“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语气淡淡,“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谢允明抬眼,声音低柔:“紫宸殿灯火未熄,儿臣心中挂念,秋深露重,父皇可要保重龙体。”
皇帝嘴上嗯了一声,道:“你有心了。”
他只是随手翻动着桌上的奏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子间一时无话,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谢允明上前问道:“父皇看着脸色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帝不答,抬眼似笑非笑:“朝堂上的风浪,你也愿意听?”
谢允明俯首,额前碎发掩住眸色,“若能替父皇分去一二,儿臣甘作舟楫。”
皇帝眼底微光一闪,忽生出试探的念头:“那些老的小的,都在催朕早立太子。”
谢允明脸色顿变,似是一惊,异色转瞬即逝,却被皇帝尽收眼底。
皇帝见此,仿佛不经意般感叹了一句:“朕现在,确实已经老了啊。”
谢允明立刻道:“父皇何出此言?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乃我朝之福,怎能言老?”
皇帝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空茫:“你啊,只会挑朕爱听的说,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精力是大不如前了,处理起政务,也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江山社稷的担子……总得有人来接,朕,是该考虑立储君的事了。”
话音落下,像惊雷劈开静夜,但谢允明垂眸,睫羽在灯火下颤了颤,投下两弯浓影,遮住了眸底骤起的波澜,仿佛那雷霆并未击中他,只是一副温玉般的恭顺与沉默。
皇帝却将目光直直转向他:“明儿,你觉得,朕是立永儿为太子好,还是立泰儿为太子好呢?”
谢允明一顿:“自有父皇圣心独断,儿臣岂敢妄议?”
皇帝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谢允明垂首,嗓音涩得仿佛被绸带勒住:“儿臣不知。”
“是不知。”皇帝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压迫,身体微微前倾,“还是明儿心里,其实希望朕哪一个都不选?”
他盯着谢允明,一字一句地问:“明儿,你告诉朕,你心底想要朕选谁?”
扑通一声,谢允明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父皇,儿臣愚钝。”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道:“既然听不懂,那你为何要跪?”
谢允明回道:“因为儿臣觉得,今日的父皇,和以往不一样。”
皇帝道:“你怕了?”
谢允明摇头。
皇帝依然审视着他:“朕只是想知道,朕的明儿,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允明沉默了片刻:“父皇一定想听?”
皇帝道:“朕想听真心话。”
谢允明却说:“可是儿臣最想要的……父皇给不了儿臣。”
皇帝眉心骤跳,指节无声收紧,他沉声:“你抬起头来,看着朕说!”
谢允明抬眼,那目光穿过灯火,穿过龙涎香的薄雾,穿过多年尘封的旧事,直抵皇帝心底最柔软的罅隙。
“昔年冷宫雪夜,母妃抱儿于膝下,哼眠歌,烛影摇红,儿臣如今所盼。不过是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再看一次父皇与母妃并肩而坐,共话家常。可雪已化,歌已散,人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