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茶盏被重重落回案面,残汤溅成一圈碧痕,魏妃眸光倏地锋利,质问道:“什么吊坠?你是想要骗我?”
谢允明神色不动,语调仍带三分温雅:“怎么?娘娘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我竟是找错尸骨了?”他笑了笑:“那副小骨头颈上,可挂着赤金打的小虎坠,一指长,张牙抱尾,若娘娘真认不得,不如我就将其投炉火焚,再洒进南城河,也算给它寻个归处。”
“明儿。”魏妃这样温柔地唤他,“那是大火前一天,我给我的孩儿戴上的。”
“你还想要什么?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娘娘就做个好母亲便是。”谢允明迎着她迫切的目光,“我一定物归原主,只是,我还需借它一用,来对付真正杀害娘娘孩儿的真凶。”
“是谁?”魏妃猛地前倾身体,“是淑妃?还是德妃?你已经查清楚了?”
“娘娘还请耐心再等一等。”谢允明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将真凶,连同尸骨,一同双手奉上。”
魏妃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端起茶盏,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京城也在下雨,连绵不绝,陛下近日愁眉不展,各地水患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难民越来越多,怨声载道,陛下……似乎起了想要亲赴地方微服私访,体察实情的心思。”
“届时,国师需坐镇京畿,陛下会带上三皇子同行,而五皇子,则会与厉国公一同留守京城,相互制衡,以策万全。”
魏妃笑了笑,问谢允明:“不知你,对此行,可有什么想法?”
谢允明推盏起身,一揖到底,再抬眼时,唇角含着极淡的笑:“如此体察民情,观览山河的机会,允明自然心向往之,还请娘娘……在陛下身边,多多美言几句。”
魏妃掠眼打量,仍禁不住端详谢允明的眉目。
雪肌乌鬓,唇淡而芳,像冷月新裁的一缕光。
那个女人的孩子。
真是漂亮啊……
她低眉,微微颔首,指尖轻抬,算是应下。
殿门开启,雨水扑面,厉锋撑开桐油伞,青绸伞面啪一声绽成圆月,罩住谢允明。
二人踏水回宫。
谢允明换了身衣袍,却不入内殿,只停步在檐际。
他抬头望天,穹顶低垂,乌云如铅瓦,层层叠叠压到眉际,似乎随时会塌成废墟。
他忽伸手,想接檐外一线冷雨,却被厉锋抢先扣住腕骨。
“主子,不可。”厉锋低声劝止,侧身一步,将斜雨凉风尽数挡在自己袖外,不让半点潮意沾他衣襟。
京城的天总是黑的,可谢允明远远看去,那池中的鱼儿却很是活泼。
德妃虽然倒了,可厉国公依然得势,他为皇帝办事屡屡立功,得奖赏时一直为德妃这个妹妹辗转求情,想将她从禁闭中捞出。
可皇帝余怒未消,祭天大典的账全算在德妃头上,地方灾异频发,他都加罪于她。
厉国公不想触怒龙颜,只得暂收心思。
如今京城涌入难民,国师奉旨在街巷设救灾所。连日阴雨,河水漫堤,施粥赠药,勉强压住乱局。
难得一个阴天无雨,厉锋奉谢允明之命潜出宫,到秦烈府上传达指令,谢允明叫他提前准备,务必抢得随驾护卫之职。
事毕,厉锋不急着回宫,而是顺着清冷街面缓步,探查京城现状。
夜忽起风,点点暖光自空中飘落。
那是长明灯。
百姓聚向河岸,惶恐里夹着期盼。
祭天失败,水患不断,人人自疑天罚。
廖三禹再出,奏请皇帝张榜,叫百姓在吉时同放长明灯,以上达天听,祈祷消灾降福。
厉锋看完告示,抬眼望灯。
星火逆流,银河倒挂,他本该返宫,脚步却一时挪不动。
厉锋猛地一转身,踩着灯影走到摊前,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连夜色都被他劈开一道冷缝。
商贩瞧见他走来,吓得手一抖,竹屉咔啦一声险些落地,声音发飘:“爷,你是要买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