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商人却先一步横臂拦住他,道:“我来便是。”
轿夫手里捏着银子,默默退开,心里直嘀咕:他们这些有钱人真是奇怪。
明明给了远高于市价的银子,却连掀开车帘的小事都亲力亲为,舍不得轿子里那位受半点委屈似的。
甚至让他们抬轿子的多看一眼都不肯……越是如此,轿夫便越是好奇,轿子里到底坐着什么天仙?
他定下心神,偷偷往一边瞄,首先看见轿帘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
骨肉匀净,纤长漂亮,没有半分赘余或薄茧,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
这样的手,怕是连闺阁里最养优处尊的小姐也不会有。这年头的大家闺秀都讲究读书习字,还要通晓针线,万万不会这般娇贵的。
清风中还隐有冷香涤来,沁人心脾。
轿夫还要继续看去,却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只见方才还温和客气的商人同他对视,笑容里满是森然的警告意味:“是银子的数目不对么?”
“没有没有!”轿夫差点被吓得摔了跟头,这下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了,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垂手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轿子里的人,正是谢迟竹。
昆仑是正统仙门,自有律令:修士不得擅自在凡间现身,不得引发骚乱或破坏美满因果。
因此,谢钰同他扮作一对寻常夫妻模样,三日前抵达邻镇;又雇了轿夫赶到白水镇,实在是多了不少麻烦。
谢迟竹由谢钰扶着手,终于从轿子里起身。
他今日戴了帷帽,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身上亦是平常妇人的藕荷色衣裙。青年身量高挑,但骨架也是一等一的纤巧,加之宽袖与衣裙模糊了某些体态特征,动作又刻意轻柔放缓,装扮成女子也不显多么违和。
谢钰的容貌亦由他施了术法,原本英俊逼人的五官轮廓走向经由妙手略微一改,奇迹般地换了种气质,乍看之下只是个相貌周正、略经风霜的平常行商,两人瞧着倒也勉强相配。
凡尘喧嚣扑面而来,和清寂的延绥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谢迟竹隔着薄纱望向那片尘嚣,目光似乎驻留了一瞬。
“走吧。”随即,他压低声音,附在谢钰耳边懒懒道,“妾今日都听夫君安排,可莫要让妾失望了。”
这便是出发前由谢迟竹决定的,“一切由谢钰做主”,谢迟竹只管扮演好他那“深居简出、体弱顺从”的妻子角色。
谢钰闻言,眸色微深,却只不动声色地一颔首。他虚扶着谢迟竹的手臂,两人随人流缓缓走入集市,并不多么引人入目,好像一对真正感情甚笃的寻常夫妻。
“卖糖糕了,冰冰凉凉好吃不贵的糖糕,吃了能强身健体的糖糕!”
路边眼尖的小贩瞥见窈窕的女子身形,又见一边男子家境不错的模样,立即兢兢业业地吆喝起来:“吃了我家的糖糕,生活甜如蜜哟!”
谢钰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微顿,当即爽快地掏出了铜板,问:“怎么卖?”
小贩脸上笑开了花,嘴皮子利索得很:“两文钱一块,三文钱两块!这位爷,您瞅瞅这大热的天儿,给您家娘子买上一块,冰冰凉,甜滋滋,两人分着吃,那滋味,神仙见了都羡慕!”
谢钰当然不贪图便宜,但听完小贩的话后还是掏出了三枚铜板,淡淡道:“来两份。”
“好嘞!”
油纸包的糖糕很快递到手里。所谓“糖糕”,不过是糯米混了些草药蒸制而成,其上零星沾了粗糙的糖粒,放在嘴里一压便嘎吱作响,草药味混着甜味直冲喉咙。
用料倒是十分扎实,将舌头牙齿都黏成一团。
谢钰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得实在不敢恭维。但侧目看去,身侧挑剔娇贵的人儿却并未表现出不满,帷帽帽纱轻动,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