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要年后才启程回京,这些日虞妙书在州府查看各种账目。
张汉清办事沉稳,心里头也有湖州百姓,总体反馈还不错。刑狱案件没几桩,税收大部分也齐全。
之前他们进湖州就看过各县民生,晓得是什么情况。
中途虞妙书还跟女狱卒陈二娘唠过,以前坐牢时得她关照,陈二娘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劲说她是女郎中的楷模,搞得虞妙书怪不好意思。
年底的时候京里头送来信函,催她回去,是徐长月写来的。信里说起国库收到假白银一案,圣人大为震怒。
这一清查,查到南方那边的一个造假窝点,竟然流出去数万两假白银。
徐长月在信里埋汰南方人的经济头脑,真的很会搞事,逼得圣人又整出一个打假司来,专门办打假案。
虞妙书简直目瞪口呆。
这不,宋珩看过信函后,也是诧异不已。
要说□□,市面上肯定存在。但诓骗到朝廷手里去了,那就厉害了。
朝廷自己铸造的钱银,居然连自己都没辨认出来,被造假窝子以假乱真哄骗,简直闻所未闻。
虞妙书也觉得中间肯定有猫腻,因为市面上的银锭流通情况是很少的。
寻常百姓大部分都是用铜板,普通商户若是用到银子,也多数是碎银,能剪下来的那种。
若是官银造假,没有官府庇护,肯定不容易流通出来。
“朝廷只怕又要杀些人了。”
虞妙书皱眉,“这贪官当真跟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来一茬。”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上能抵挡得了诱惑的又有几人呢?”
二人就假白银一番议论,都觉得地方上肯定有庇护伞。
今年春节人们是在张汉清的官宅里过的,年后一行人就要回湖州。
大年三十那天虞妙书吃了几杯酒,同张汉清叙了许久的家常。
初三那天他们就离城,张汉清送了一程又一程。
虞妙书怕他受寒,一个劲挥手让他回去。直到马车渐渐走远,寒风中的张汉清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这场久别重逢才结束。
虞妙书不由得感慨,与这些老儿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她正值壮年,而他们走向没落,不免让人生出一股子愁绪。
见她不大开怀,宋珩揽过她的肩膀,说道:“文君且往前看,往后还有许多人走在这条路上,与你共行。”
虞妙书回过神儿,“他们都老了。”
宋珩笑了笑,“谁也敌不过年华蹉跎,你我亦是如此。但这条路上,我们可以重头到尾走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虞妙书看向他,“半道不会走散?”
宋珩握住她的手,“只要文君不散,我谢临安就不会走散。”
这话颇令人窝心。
有那么一刻,虞妙书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穿越到这里的十多年来,她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没有被这个世道同化,并且还在一条属于自己的事业路上遇到了相伴的知己前行。
不管身边来来往往多少人,总有那么一个人重头到尾跟随在身边,愿意相守到白头。
这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呢?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从冬日走到春暖花开,等他们平安抵达京城,天气已经彻底暖和起来。
虞妙书去宫中述职,把一路巡察的情况向杨焕细细道来。
当她提起用老鼠肉掺假做羊肉,并且连当地县令都吃过的情形时,杨焕一边嫌弃一边说不可思议。
虞妙书讲起地方民生,杨焕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也亲自去走过一样。
她这辈子只怕得困死在皇城这座牢笼里了,哪里敢轻易离京。
有时候也会向往外头的广阔天地,但也仅仅只是向往而已,因为怕出岔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她不容自己的处境有分毫危险,因为有了牵挂。
整整半日,虞妙书都在宫里述职,绝口不提白银造假案,怕自己受到牵连。
最后还是杨焕自己提起的,显然很生气,说阳州刺史作死,包庇造假窝子,酿出这般匪夷所思的造假案来,查下去牵出不少官员,逼得她专门成立了打假司。
以后地方州府也会设打假司,专门查办各种打假牟利案子。
听得虞妙书很是无奈,自古以来,贪腐和打假都是屡禁不止的课题,因为人性如此。数千年前这般,数千年后也是这般。
而在她述职的时候,宋珩跟虞家人说起巡察路上的趣闻,张兰许久未曾离京,也觉得甚有意思。
黄翠英道:“听你们这般说,若不是年纪大了经受不住颠簸,我倒也想出去走走。”
虞正宏打趣道:“你这老婆子还是待着罢,哪里受得住车马劳顿。”又道,“之前我们回乡时,我也吃不消折腾,倒是双双厉害,一点事都没有。”
张兰也道:“去到湖州那边是寒冬,阿娘定然受不住。说起来道路倒是平坦,就是气候严寒,你一把老骨头,只怕得被颠簸散了。”
几人闲话家常,宋珩趁着气氛愉悦,说起提亲一事。他似乎也知道虞正宏想说什么,自顾道:“我已问过文君的意思,去年她说回京后就议此事。”
虞正宏半信半疑,“文君当真这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