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未尽的琐务、登基大典的细节、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暗流、家里人的封赏……无数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越转越清醒。
“啪。”
极轻微的一声,是烛花爆了。
南若玉抬眼望去。
寝殿外间留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隔扇的蝉翼纱,朦朦胧胧映进来。
灯影里,有个瘦削的人影静静跪坐在脚踏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陶俑。
他是今夜轮值的内侍,南若玉还记得他,姓赵,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话很少,做事极稳妥。
“戏茂。”南若玉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间的人影迅速而无声地起身,趋步到隔扇外,隔着纱帘躬身:“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睡不着。”南若玉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进来,添盏灯,同我说说话。”
外头静了一瞬,显然这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很快,戏茂便端着盏新点的羊角宫灯进来了。他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将灯放在床前不远的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灯光亮了些,驱散一角黑暗。南若玉这才看清他的脸,确实年轻,眉眼低顺,嘴唇抿着,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恭谨。
“你何时进宫的?”南若玉问。
“回殿下,安泰五年。”戏茂答得规规矩矩。
安泰五年尚且还是被董昌毒杀,大雍最正统那个皇帝在世的时候。
“安泰五年……”南若玉算了算,微微睁大了眼,“那时你才八九岁?”
“是。”
“不是自愿入的宫吧?”
这话问得也忒直接,戏茂的肩膀绷紧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对……是家中送选的。”
“家中送选。”南若玉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家境很艰难么?”
烛火噼啪,映得戏茂的侧脸明明暗暗。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南若玉差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极轻的声音:“奴婢原是洛州人。家里六个孩子,奴婢行二。前朝末年,洛州大旱,又闹兵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宫里采选内侍时,给了一两安家银和一斗米。爹娘哭过几天,还是把奴婢送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怨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戏茂见南若玉不言,便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奴婢在宫中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后来蒙太后娘娘不弃,将奴婢拨到殿下身边伺候,已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南若玉听着这个词,半响无言。
断子绝孙,侍奉他人,称为造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宦官,忽地想起在北地那些少年,这个年纪,或许在读书,或许在学手艺,或许在偷偷看着邻家的姑娘。
而不是在这里,守着漫漫长夜,将一生的悲欢都浓缩成一句“奴婢在”。
“起来吧。”南若玉说,“夜深了,你也辛苦。”
戏茂默默起身,依旧垂首而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南若玉重新躺下,闭上了眼。那些政务烦扰似乎暂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更远、更多的思量。
关于即将建立的王朝,关于这座宫城,关于他要如何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让所谓“造化”二字,少一些血泪,多一分体面。
本以为登上高位之后,他的日子便能过得清闲些,哪曾想还有这般多的烦心事。
宫中需得有男子伺候,他们不敢对女主人有任何不敬,即便今后他的宫殿之中将不会有女主人。但是皇宫之中还有许多宫娥,她们的境地不得不考虑。
将来宫里还是不再收戏茂这样的完好人进宫为侍,不如只选那些天生残缺,或是战场上伤了根本的兵士,给他们一条活路,一个差事……
他想,这事也不过是他能为这个时代的人做的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管不了身后人,管住现在便是了。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和进宫的方秉间说:“要不你之后就住在宫中吧。”
方秉间张了张嘴,他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老古板,叹了口气:“成何体统。”
便是他同意了,只怕是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也不会依。
南若玉的脸垮了下来:“怎么会这样,登上这个位置之后,居然还不能让一切随我心意,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还不如他曾经是无名小卒,是璋王的时候,那会儿他不论做什么可都无人来指摘。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成了天下之主,自然要当起天下之表率。”
南若玉盯着他,幽幽道:“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方秉间:“不,你不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若玉打断了:“我直接立你为皇后不就好了。”
害,他真是个天才。
方秉间看他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叹了口气:“要想开窗先破屋顶这个理论真是被你钻研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