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马大郎憋出一句:“今、今天天儿挺好。”
姑娘“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
马大郎急得脑门冒汗,忽然想起爹出门前塞给他的几个碎银子,说是“要是看对了眼,请人家吃块糕也好”。
他猛地站起来:“你、你吃糕不?我去买!”
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抬眼看他,见他满脸通红,眼神却诚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马大郎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向不远处卖米糕的摊子。
买糕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却奇异地没那么慌张了。
说个话嘛,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吓人。
菖蒲县,凉亭水榭那边,氛围则要微妙复杂得多。
韩江冉此刻就深陷在这种微妙的痛苦之中。
他因着是被爹娘用公务借口哄骗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笔挺的浅青色官服常衫,坐在一面临水的竹帘后,僵硬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面前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对面是一位穿着湖蓝色长裙、头戴点翠簪子的女郎,由一位中年嬷嬷陪着。
女郎是老家冀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士族家的嫡女,据说琴棋书画皆通,性子温婉。
韩江冉的爹娘虽说自己长袖善舞,手腕高超,极会攀附豪强,抱到最粗的大腿便是璋王。
但他们却不会对儿女的婚事寄予厚望,指望着他们能攀上一门好亲事来光耀门楣。
所以他们没有说一不二地给他们定亲,反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眼前这个联谊会就是大好的机会,韩母几乎是押着儿子来的。
虽然爹娘不太挑,但起码也要选个门当户对吧。
女郎的声音轻柔,还很矜持,她问:“韩郎君如今在菖蒲县高就,不知平日处理何种公务呢?”
韩江冉心不在焉:“哦,主要是核对田亩变更文书,协助勘察水利,还有……最近在草拟一份关于鼓励城郊种植蓖麻以补充灯油的条陈。”
他满脑子都是昨日县尊催要的河工预算明细还没算完,以及那份市集交易里的几个模糊条款亟待请示上官。
女郎显然没听懂“蓖麻”是什么,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得体的微笑:“郎君勤于公务,令人敬佩。不知郎君闲暇时可喜爱诗词?小女子近日读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诗词?韩江冉头皮发麻。
他自幼在幽州广平书院里读书,打那起,他学的就是经义策论、数算律法、格物实务。
诗词歌赋虽也涉猎,但向来不被他们重视,远不如弄通一条律令或算清一笔账目来得要紧——因为他们都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璋王殿下需要什么样的人,他们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硬着头皮,干巴巴道:“乐府诗,自然是好的。只是……韩某以为,治国安邦,首重实务。譬如这七夕佳节,若能将乞巧之心,用于钻研织机改良、推广新式纺锤,于国于民,或许裨益更著。”
女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旁边的嬷嬷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话说的,也太煞风景,太不解风情了些!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女郎许是也有些气闷,故而不再主动找话题,只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团扇。
韩江冉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告辞,回去继续跟他的账册数字打交道。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旁边不远处另一个凉亭里传来的零星对话忽然飘进了他的耳朵。
似乎也是一对男女在交谈。
男声殷勤,带着讨好:“……吾家中有良田百亩,铺面两间,姑娘若肯下嫁,定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听闻姑娘在户部当差?那可是清贵之地,只是未免辛苦,不如早些……”
一个清冷平稳的女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王郎君,田亩几何、铺面几间,也是你的东西,无需多言。我在户部掌的是户籍田赋,今日前来亦是奉上命体察民情,兼为同僚表率。若论婚嫁,首要者当是志趣相投,能共担家国之事。”
那道女声韩江冉听着觉得有些耳熟,他忍不住微微侧身,透过竹帘缝隙望去。
只见旁边凉亭里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的女子,她打扮素净,头上只簪着一根样式古朴的玉簪。
女子坐姿端正,神色平淡,正是户部那位以严谨寡言、精于算计著称的度支司主事——木秀大人。
据说她曾是璋王殿下兄长,南大郎君身边的侍婢,因才干出众,自个又愿意读书,一步一步爬上来,如今掌着一部钱粮稽核,是令许多老吏都头疼的厉害人物。
户部似乎就有两位女郎,因政务繁剧,朝廷目前设置户部左右两位尚书,那位名为琼岚的女郎就担任了左尚书,二人皆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从她们的雷厉风行的作风、铁血的手腕和备受其他同僚敬重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来,她们绝不是外界所传言的难听揣测才登至高位的。
她们平日里也浑不在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而木秀对面那位衣着光鲜、被称之为王郎君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有些讪讪,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
韩江冉的目光却被木秀垂在石桌下的手吸引住了,那位王郎君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耀家中如何如何时,木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着。
那动作韩江冉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在用手指掐算账册嘛!
她估摸着是在算今日七夕佳节各地会场开销的账目,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公文……
韩江冉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他朝着对面满脸错愕的士族女郎和嬷嬷匆匆一揖:“韩某突然想起还有紧急公务待办,失礼了,告辞。”
说完,不等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