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到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即便很多人已经跃跃欲试,怦然心动,却还是按捺住性子,等候着这一次实验成功了再次尝试。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杜若让那些人打上赤膊。快要入冬了,天气有些寒凉,那些人的手臂一伸出来,皮肤上就泛起了鸡皮疙瘩。
杂役们赶紧将火盆带过来,木炭放在炉子里烧着,热火上窜,寒意便没有那样深了。
杜若给头一个汉子的手臂外侧消毒,再拿一根银针在他们皮肤表面划一个米粒大小的浅痕,又用干净的棉线蘸取稀释后的痘浆,轻轻涂抹在划痕处,反复擦拭个两三次,确保痘浆渗入表皮,随即便用干净透气的桑皮纸覆盖伤口,用布条轻轻包扎好,如此便算成了。
就这般简单么?围观的众人看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整个过程。
明明听上去那么惊世骇俗,但是整个环节却并没让人觉着有什么毛骨悚然的。
有人便在杜大夫给其他的人,甚至还有官吏校尉们种痘时,询问一旁耐心等候的学徒:“小郎中,如果来日我们也想要种痘,需要给钱么?”
此话一出,就有不少百姓直勾勾地看过来。
是了,现在眼前还有如此多的官吏愿意亲身尝试种痘之法的好处,还不能说明此法无害吗?人家可是读过书的,可比他们见识广,既然他们都肯舍身去做,就说明绝对是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要是花钱才能治病安心,也是个大问题啊,当试药人不仅不用拿钱买药,还可以得到金银……
不少人现在都有些后悔没有去当这个试药人了。
学徒摇摇头,道:“不用的,你们放心好了,接种牛痘是不需要给钱的,这是璋王殿下的命令。”
大家不由得喜上眉梢,心里也没那么慌张了,口呼多谢殿下的恩惠云云。
痘浆种下后,无论是百姓还是那些官吏都依旧照常生活,只是臂上接种处微微红肿。过了两三天,有些人开始出现低热症状,也有出现小红疹,随后变成小痘疱的,不过并不严重,他们反正都在医坊旁的一处小院居住,方便大夫们随时观察。
大夫们给他们种痘时,也没忘了救助那些已经得病,正在隔离期间的天花病人。
之前他们在幽州广平郡一起研究学问,自然也深入钻研过疫病的产生、传播。
病人咳嗽、打喷嚏时喷出的唾沫,还有病人衣物、用具,病人呼出的气息在密闭空间中停留久了,也会产生病毒。
因而在安排的隔离病房之中,必须通风良好,大夫需戴上面罩,接触病人后必须用热水和烈酒洗手。病人用过的衣物、被褥都必须煮沸消毒。
再有一点就是不能引起民众的恐慌,尤其是那些得了病被迫隔离的病人家属,他们当然会担忧自己亲眷的安危,时不时就会前来打探一下消息。
医坊也不是什么无情冷酷的妖魔,可以接受让百姓和他们的亲人隔着栅栏老远地看上一眼,确保家人的周全。
他们在招收杂役时,还会先询问病人的家属有没有得过天花的,要是有,就可以直接来医坊帮忙干些打杂的工作,倒是让许多人的心都随之安定下来,纷纷感念起璋王和医坊的恩德。
今日的医坊也是平和的一天。
药童过来检查病房里的病人时,眼尖地看见一个不遵医嘱的,立马脆生生地道:“别挠,欸,就是说你呢,再痒也不能挠。你也不想日后留下难看的疤痕和坑洼吧?”
想动手挠挠自己身上皮疹的病人身体一僵,朝着药童讪讪一笑,不得不收回了手。
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大都是成人,很听从大夫们的叮嘱,要强忍身上的痒意也不是忍不住,现在都还憋着呢。
“今日你们也要喝些退烧的汤药,平日里需得多喝热水……”药童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恢复了不少,没有先前高烧时那样气息奄奄,看着倒觉得可怜的模样。
药童尚且还记得有个百姓不信任官府,非得高烧昏迷,全身布满脓疱的时候才不得已被人送过来,那些脓疱有的都已经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严重的病人,胃里一阵翻涌,也得忍着恶心帮忙治病。
医者仁心嘛,何况他是来学艺的,自然得听从师父的传授学习怎么治病救人。
许多病患在照料下慢慢被治愈,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被治好,大抵就是“大夫”两个字的重量,一条命可抵千金,也是千金方那位名医的教导,他现在是愈发受教了。
冀州、青州的医坊如此和谐,而郑州和兖州却是完全相反。
先前被董昌董罡俩兄弟划分出来的营房很快人满为患,原是驻军的地方,如今挤满了病人和哭嚎的家属。
这里不仅缺医少药,甚至连干净的水都供应不上。每天都有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抬出来,堆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等到凑够一车才拉去城外乱葬岗焚烧。黑烟整日不断,焦臭味顺着风飘进城里,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赵家人的七岁小孙子就被粗暴地抢过来塞进去,任凭一家人怎么跪地哀求都没有。
现在赵家人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在营房外面游荡,眼神空洞,活似被人掏走了魂。
之前劝诫董昌的幕僚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心尖突突直跳,想到这些百姓们没了依靠,又看不到未来后将会做出的疯狂举动,后背霎时漫上一层冷汗。
要是他们真就不管不顾直接杀了胆敢反抗的百姓,也许现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什么,但这样草率粗暴的解决手段定然不是长久之计。
幕僚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地听见过来送水送柴的杂役们议论的声音。
“听说冀州那边已经又大夫研究出来怎么治天花呢。”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是我二叔的侄子的表兄打听来的,他那小姨子的丈夫是个行商,消息来源可多了。”
“我也听说过了,好像是种什么痘,把牛身上的天花转到人身上,若是病好了之后,那些百姓们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这,让一个没病的人特地染上天花,如何骇人听闻的治病法子,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妖邪手段,那些人莫不都是被诓了?”
“这就不清楚了,那边的人应当没有那样愚蠢吧,我见他们都没有多么恐慌,想来是已经控制住了吧。”
“要是咱们这儿也能好好治病就好了,可惜啊……”
幕僚身边的护卫就要出手阻止他们的交谈,但是被他给抬手拦下了。
他转身离开,旋即又命人去打探冀州和青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