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若术当机立断:“撤退!向风陵渡的方向撤退!”
但已经晚了——
杨憬的骑兵死死咬住鲜卑后军,而容祐也率玄甲骑兵开关杀出。
鲜卑军溃不成军,一路向北逃窜。
这场追击持续了二十里,直到风陵渡北岸。大抵是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所以幽州兵卒也没有紧咬着他们不放。
不过贺若术清点残兵时,发现四万骑兵还是只剩下一万八千了,而且大半都还带伤。
他停留在渡口,望着南岸的幽州军旗,自打听闻草原的丧失了大半在幽州手中之后,第二次感到了由衷的彻骨寒意。
幽州……幽州,就像是魔咒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们简直就像是胡人天生的克星。
二月初七,三方战报汇聚幽州。
南若玉看完所有文书,将其轻轻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和发涨的脑袋。
“容将军、杨将军击退鲜卑,斩首七千人,俘六千。凉州州牧之子张晏袭扰匈奴粮道,逼退巴图两万大军。”方秉间最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此战大捷。”
南若玉轻轻蹙起眉:“虽说是大胜了,但这也只是刚开始而已。”
胡人这次是个试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点着司州的位置:“存之,你看啊,贺若术虽败,但鲜卑主力未损。巴图就丢了点粮草,更是一兵未失,主动退的兵。至于张晏么……”
他手指往西移,点在凉州位置。
“这个年轻小将很有意思。以千人袭万人粮道,不仅成功,还能全身而退。看似是个鲁莽的愣头青,但人家还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方秉间颔首:“也确实是到了将领们群星并起的时候了。不过凉州本可以不动如山,因为匈奴围而不攻,单单只是在防备他们而已。但小将军张晏还是动了。”
南若玉摸了摸软下巴:“看起来,他们是有意向我示好了嗷。”
方秉间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或许凉州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司州的匈奴就是他们的问路石。”
南若玉点点头:“言之有理。”
他转过身,吩咐身旁的书吏:“传令下去,重赏雍州凉州的将士。以我的名义,再送张晏小将军一副明光铠,一匹从养马场里养出来的上好骏马。”
“是。”
书吏去传话时,方秉间就摇摇头,失笑道:“阿奚,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拉拢凉州?要是对方不是那个意思,岂不是要被你吓坏了。”
“我只是生了爱才之心……”南若玉的这个谎话说到一半就给心虚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嘛。”南若玉轻声道,“我也很想看看凉州州牧到底会不会接不接这个橄榄枝。”
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不知道鲜卑和匈奴吃了这次亏,接下来会怎么做。”
本来他还以为今年能够修生养息,看来终究还是他天真了些。乱世之中,果然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上位者亦然。
方秉间和他一起望向北方,仿佛能穿过万里之外看到那片动荡危险的战场。
……
凉州,武威城。
张立看向儿子带回的战利品——两成粮草,还有一面匈奴百夫长的旗帜。
“做得不错。”他难得地露出笑容,“既展示了凉州军的锐气,又没把匈奴逼到绝路。巴图现在一定很纠结,到底是该报复,还是该忍下这口气。”
然而他的好儿子没顾上他的夸奖,正捡着桌上一封信看个不停,脸上还挂着傻乐呵的笑容。
“嘿嘿,幽州产出的明光铠,金光闪闪,还防箭刃和尖刺。还有他们的骏马!阿父,我听说幽州养出来的马匹神骏勇猛,和当年的汗血宝马别无二致!”
此时男人能拥有一匹这样完美无暇的骏马,就和后世得到一辆昂贵的劳斯莱斯差不多。
张晏张郎君的漆黑眼睛里都闪着小星星,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美好幻想之中。
张立看他光顾着高兴,甚至都没听老父亲在讲什么,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都没有定你贸然出击的罪名,还在这憨头憨脑地傻笑。”他嫌弃地骂了一句,“如今司州匈奴还在虎视眈眈,北边还有鲜卑那条恶狼,就算是你的铠甲和宝马都没法运过来,现在做这些美梦还太早了!”
张晏被老父亲打破了美梦,瞬间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他问:“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啊,阿父?”
张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长在脖子上那玩意儿是拿来做什么的?就不能自己好好想想?”
张晏搓搓苍蝇手,讪笑道:“这不是有阿父您在吗,哪里轮得到儿子来献丑嘛。”
张立懒得理他,他走到窗边,望向雍州方向,摇了摇头:“如今就该轮到贺若佳挥出招了。老狐狸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二月中,鲜卑王庭。
被张立惦记的老狐狸贺若佳挥却只能无力地躺在虎皮褥子上,咳得撕心裂肺。这位统治鲜卑各部十五年的老枭雄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显油尽灯枯之相。
人间世事无常,分明在一个月前他还能前去司州边境和匈奴单于巴图谈判叫板,一身威严叫人不敢冒犯。被他所看到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然而短短一月的时间,他就病入膏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他已经老了,这头雄狮显然已经年迈得无法再挥舞自己的利爪,也没法再用自己的利齿咬合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