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他居然开始脱鞋,把自己的鞋垫给掏了出来,得意洋洋地展示:“这是我媳妇给我缝的,看这针脚也知道她手艺很好吧。若不是我当兵能养活一家老小,有这样好手艺的姑娘能跟了我?”
他这人特别会说,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地说起了自己对未来的畅想,今后还要送孩子去读书习字,学幽州各种各样的手艺。要是孩子想治病救人,就去当个大夫。要是孩子想当官,就从小吏做起。
“什么,还能当官?!”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所有胡人俘虏都震惊了,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
“你一个胡人,生出来的孩子也能当汉人的官么?咱们平头老百姓还能爬到高位去?”
越说越晕乎,听着就好像在编故事一样,大家战战兢兢,反而不是很相信了。
“在别的地方不行,但是在幽州和并州,绝对可以。”他打着包票,“别的不说,难道你们不知晓我们军队中有个将军就是胡人吗!不然我们怎么当上兵的,还有好些将官都是胡人,难道他们不是官?”
他冷嗤一声:“要知晓,在乱世之中,军队里的官儿可更厉害。”
众人恍然大悟,眼前的迷雾被缓缓拨开,说去当文官他们还半信半疑的,但是当将领头头的胡人还真有好几个!
随着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心中的天秤也在动摇——万一呢?万一他们投靠幽州之后,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呢。
之后还有人怜悯他们,说他们只顾着蛮横抢掠,还挺惨的。
胡人摸不着头脑,惨的难道不是被他们劫掠的人吗,他们惨在哪?
这些人便解释道:“你们抢掠厮杀,是谁得利?是你们的可汗、贤王和部族的首领。他们用你们的血换他们的金银帐篷,你们的父兄死在敌人的城墙下,他们的儿子在王庭享福。”
胡人们觉得很憋屈,反问道:“你们不也一样吗?”
“我们哪里一样了?我们打仗,为的是保卫我们自己的家,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在这里,胡汉皆是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听话的、肯干的,将来也能分牛羊、有草场,孩子能上学认字,病了有医官看。”
很多人明知道这些人兴许是狡诈的汉人派来动摇他们对王庭的信仰,可是在心中,反驳这些的想法也在慢慢弱了下去。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人,能看见并州如今焕发新生的模样,有些还是在他们辛勤的双手下做到的,更能体会到那些人话里的真实性。
伤愈后被特别照顾,甚至因劳动积极获得奖励的俘虏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至于在幽州那边的俘虏们甚至不需要多加用语言洗脑,只需要让他们在赶集买东西时看一看当地人的生存环境之后,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几个月过去,从夏初走到了冬末,正当这些战俘还以为自己要永远待在汉人这边过一辈子都不会被放出去时。
突然,负责看管战俘的将官从他们当中挑选了几十个人出来,大家忐忑不安,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对方突然跟他们说:“由于你们表现良好,所以可以释放出来,不再继续当俘虏劳改。”
这些人是经过他们观察,表现相对驯服、对道理接受度较高、对幽州和并州展现出了强烈的向往之情,且在原本部落中有一定亲属网络或信誉的。
而每处关押战俘劳改的地方都有这样几十个人,林林总总下来也有个一千余人。
要是像匪盗,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兵卒在劳改结束之后,一般是可以分田分地,留在当地生活的。不过胡人么,情况有点特殊,哪怕将来留下他们,也多半会送去并州。
在他们离开前,将官还来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
“若你们归去后,将有三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他这样说着。
胡人们用眼神询问他,哪三条路?
“其中一条便是跟着你们的王庭,继续攻打我们中原。”
胡人们就好像是被他的这句话给唤醒了内心深处最可怕的记忆一般,吓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还有人开玩笑一般说着:“再来一次,然后继续到战俘营劳改吗?”
外头那些俘虏们还在辛苦劳作,哼哧哼哧地给人搭房子,在大冬天的,却累得满头大汗。
“算了吧,虽然说劳动最光荣,但我们还是想给自家人劳动。”
大家都乐起来,连将官都笑了:“你们有这个觉悟就好,对,就该给自家人干活,替你们那些王庭卖命可没什么好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还有一条路,在郎君征战草原时,躲得远远的,在更北的苦寒之地挣扎。”
这些胡人们立马变得大惊失色:“什么,要打草原了?为什么突然要打咱们!”
在他们疑惑不解的神情之中,将官叹了口气:“不是我们想打你们,而是你们王庭那边因为北方的白灾又要向南边动手了。郎君所为,其实也是想帮助你们。若是在幽州并州这些地方发生了雪灾,郎君他们一定会帮助百姓,挽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可你们的王庭却在这种艰难时刻逼着你们征战沙场,若是你们能活下来打下地盘,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部族消耗了那么多的人丁,他可汗也就不用再为赈灾一事烦扰了。”
历朝历代的草原人南下,多半打的也是这个好算盘呢。
从前胡人们都不去想,以他们贫瘠的思考能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出来,但是这回人家可是把答案喂进了他们的嘴巴里,要是这都想不通的话,还不如就真的傻乎乎当个王庭的耗材算了。
胡人们急了:“这两条路我们都不愿意走,敢问大人,第三条路是什么?”
他们全都用希冀的眼光看着对方。
将官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第三条路啊,就是像卢水部落一样,派有威望的老人来谈谈,怎么在幽州的规矩下安安稳稳放牧或是种田过日子,用皮毛换粮食、盐、茶和铁锅。”
这不就是要求他们投降吗?
众人沉思,面露思索之色。
将官:“郎君仁慈,放你们回去团聚。不要求你们立刻带部落来降,只希望你们做个传话人,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自己经历过的,老老实实告诉父老乡亲,让这些更有见识且深谋远虑的老人做出抉择,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大事。”
这话就像是分薄了他们身上的责任,让他们不必背负着多大的负担,好些人也由此松了口气。
离开前,他们每人还得了一小袋盐,几块茶砖和一身干净的厚实衣物,个别表现极其突出者,还得到了一面小铁锅或一把质量不错的短刀。
释放那天没什么盛大的仪式,他们在天刚翻出鱼肚白时就被带出营区,面向北方草原,就像几千颗沉默的种子,被北风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