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玉又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他装傻充愣地说:“还没到这个地步,给屋子里装上暖帘,别让冷风吹进来就是了。说起来,也该到穿秋衣秋裤的时候了,存之你也别忘了要穿。”
方秉间不跟他继续开玩笑,把那个在新厂镇实习学生的文章拿出来给南若玉看:“关于立女户一事可以提上议程了。”
在大雍,朝廷百官一向认为只有男子才能顶立门户,所以一家之主只能是男性,女子则是家中的附庸,长此以往女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低。
南若玉颔首:“确实,现在幽州境内各地都有特色的产业,就连女子也投身在其中赚些家用。掌握了经济上的话语权之后,她们的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户口、田地一事都可以着手准备起来,先是户口吧。”
有些事需要慢慢去做,潜移默化地做。其中肯定会有冲突,也许还会有流血牺牲,但是不改变现状,不忍下阵痛,就永远不会有变化。
他小手一挥,就先给小姑娘这个建个女户吧。
蝴蝶的翅膀闪动着,上位者的做出一个小小决定对下面的人来说改变都是天翻地覆的。
石家三姐弟身上压着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的这座大山竟是被这样轻飘飘地给挪开了,他们今后再不用受姑母一家的胁迫。
石家大娘子可以撑起门户,姑母再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从官府登记好了户籍,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户口本,大娘子的眼圈渐渐红了。
石家二郎看不得阿姊这个模样,一咬牙,就下定决心地说:“阿姊,我想去参军!”
大娘子刚才还乐呵呵的模样骤变,她拧起眉,横眉竖目:“你说什么?”
二郎梗着脖子道:“我觉着咱家只是有两个将来去当小吏的人还不够,还是容易遭人欺负,我想去当兵,以后就可以不让阿姊受欺负了!”
三郎支持二哥的决定:“阿姊,让二哥去吧,当兵可光荣着呢。”
大娘子何尝不知当兵的好处,往后二郎想要说门亲事,旁人也不至于看他人丁单薄就瞧他不起。可是当兵还意味着分别……
自家弟弟这个新兵刚入伍,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战场,要拉练个一年两载的,但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上战场就是有死亡的风险,他们几个可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
二郎继续劝说她:“阿姊,你就让我去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也是想为我自己博一个前程。我读过书,参军后兴许还能作为特殊人才升任将官呢!”
大娘子去看弟弟的眉眼,已经初具大人的模样,再不复从前的青涩稚嫩,也不像是小时候逃难那会儿还像只雏鸟一样瑟瑟发抖地缩在她的羽翼之下。
她又是怅惘又是欣慰,半响,才沉沉地点头:“好吧,你且去吧。”
别看二郎话说得那么满,实际上他现在还没能达到参军的条件,要等明年才能到合适的岁数,现在难过还太早了些。
南延宁是在九月九的重阳节到的黎溯郡。
那日士族们刚好都佩戴茱萸出来宴游赋诗,再赏菊花宴,饮菊花酒。还有去山上登高望远放风筝的,结果往下一看,满山遍野的女贞树和白蜡树。
罢了罢了,到底是家中子侄投过的产业,并且其中还是南氏牵的头,谁敢乱吱声,不如眼不见为净。
南延宁才归家,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就没什么心思赴宴饮酒作乐,沐浴个热水澡后就歇下了,就连南氏当家族人都识趣地没来打搅他,好让他得以休息了个痛快。
第二日一早,最先找上门的就是会在两月后当新郎官的南信。
南延宁打趣他:“信堂兄,恭喜啊。还望你婚后能够琴瑟和鸣,鸾凤和祥。”
南信用幽怨的眼神望着他:“那你所期望的事儿只怕是要很难发生了。”
他深恶痛绝地吐槽:“你们兄弟俩把所有的事都甩在我身上,叫我如何能够安下心来和娇妻相处?”
南延宁看他面颊白皙,唯独眼睑下两道青黑痕迹颇深,不由轻咳一声,难免惭愧。
南信就知道是这样,知错认错,但绝不悔过,他们这俩兄弟简直厚颜无耻得如出一辙!
南延宁诚恳地说:“信堂兄辛苦了,云厮这次回来便是也要帮一帮信堂兄的忙,好叫你婚宴和婚假能够喘口气。”
没办法嘛,家庭作坊就是这样的,为自家办事哪里像是为朝廷打工那么敷衍呢?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可以不出力,但是碰上自己开宗立派就得使出十二分气力了。
南信冷哼一声:“不必了,我自有阿父和阿兄搭把手,倒是还没有到得依赖弟弟的程度。”
南延宁当初走之前,是将手中的公务大都丢给了南信,其实也是看中了他背后之人,南氏的族长南岱。
姜还是老的辣,这位才是他和阿奚精挑细选的接盘之人。
老族长精明过人,肯定早也看出了他们在狗狗祟祟地做些什么。只是因为此事对家族有益,便一直都是默不作声地支持。
南氏这些年得的好处不少,自然也该成为他们的后盾。
南信双手环胸,冷笑一声:“我就是想知道,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参加我的婚宴这么简单?”
南延宁顶着堂兄一脸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的表情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说来不怕信堂兄笑话,云厮在归家之后,阿母日日都催着我要赶紧定亲。我不胜其烦,只好跑来堂兄这儿避避风头。”
南信抱着手臂,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这次和我定亲的是谢家人,还有好些世家贵女也会前来赴宴,我看其中乐意做媒的也不少,到时候你可得小心些,可千万别掉进了狼窝里逃不出来。”
南延宁僵住,一副手足无措的青涩模样。
南信打趣完了这个弟弟,心里痛快些了,又正色道:“我看你来,可不止是为自己的亲事烦忧吧,我瞧见……你们那边的将领还来了一位。”
真要论起来的话,那位也是南信的老熟人,也是彼此见过好多回的熟面孔了。
南延宁方才的矜持拘谨消失不见,他的神色多了几分肃然:“如今世道动乱不堪,皇权式微,诸侯王乃是你方唱罢我登台。那些个皇室宗亲连骨肉都相残,也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信堂兄,我们南氏的周全,也只有靠自己才能保得住啊。”
现在冀州的州牧可不姓南,到了几个诸侯王势力见分晓,其他势力都割据一方时,幽州军队南下,南氏族人岂会不成为众矢之的?单是靠他们南氏养的这些私兵哪里够?
南信自然不会天真地劝诫他的叔伯和两个堂弟甘心去做大雍臣子,掌握过权势之人,就像是沾染毒药过一般,轻易戒不掉的。况且若是南氏退,其他人可不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地退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不好受,他们才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当成待宰的羔羊。
再说了,现在大雍杨氏那些皇族有哪个值得他们效忠?只要是读过书的人,谁看皇族不会觉得他们全是些披着人皮的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