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旬一份报,招工收稿的消息皆在上面!”
稚嫩的童声裹挟着一条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不论是刚卸下门板的店铺掌柜、匆匆赶路的行脚商人、打着哈欠扫地的门房、刚准备上衙门的官员,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他们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全都是——小郎君又折腾出来什么新东西了?
随即才看向声音的来源,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已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涌到了广平县的长街小巷之中。
很多人认识他们,这些孩子都是城中福利院中收留的小孩,里面大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被狠心爹娘弃养的孩子。
小郎君冷眼瞧着,若是父母一意孤行非得弃养孩子的话,就得签断亲书,将来孩子怎么出息都和他们无关。
这是他们官府培育出来的孩子,也是拿着百姓和好心人的钱养出来的,若是白白便宜了他们,怕是会出来不少贪婪无耻的父母。
年初时郡守夫人还曾号召过不少夫人娘子们前去此地做慈善,捐赠家中不要的旧衣、玩具或是钱财给这个地方。
这一善举博得了不少称赞,所以很多人对他们稍微有点儿印象。
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不是白养着的,也要学习技能和本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自己攒钱,才能在十六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能活下来。
在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时,给的钱奉行的都是多劳多得,然后读书认字。
卖报也是其中一项可以挑选的活计。
机灵的二虎抓着同胞兄弟大虎,专盯着那些穿着体面、看似识字的老爷们跟前叫卖。
他小跑着凑到一位身着织成锦的富商面前,不打怵地说:“老爷,买份报纸吧,才五文钱就能得到一张上好的纸,还能知晓官府的政令呢,保管您做生意的时候心里更有数!今后生意一帆风顺!”
这位富商莞尔,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后,又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去买几颗糖,小嘴儿以后也能这么甜。
二虎连声道谢。
富商随手取过一份报纸后,便迫不及待地就在当街展开。
大户人家的门房探出个头,朝着大虎招招手:“小孩,小孩!过来,给我拿一份……”
行走在路上的马车也骤然停住,车夫接过主子的钱,也向街边叫卖的小童要来了一份新奇的报纸。
各家各户今日用早膳时,不再只有安静沉闷的碗筷碰撞声,而是若有所思地翻看阅读报纸里的内容。
就连商人、说书先生、书阁里的读书人都在拿着一张报纸翻看。
日头渐高,二虎怀里的报纸已所剩无几,很快也被凑热闹的几个力夫搭伙买了回去。
他不禁有些好奇:“你们也识字吗?”
其中一个摇头:“不认字儿。”
“那你们还买它做什么?”
力夫挠挠头:“俺们那边有个认字的读书人,叫他念给俺们听便是了。要是官府颁发的政令是对俺们有好处的事儿,而俺们又不知晓,岂不是会吃亏。”
再说了,这第一份报纸嘛,总是图个新鲜,买着留下来便是,以后就不学有钱人家再买来看了,肉疼!
二虎也觉得有点儿道理,于是他将兄弟大虎手里拿着的最后一份报纸留了下来,算是自己买了,今后就用作留恋吧。
城中喧嚷的热闹没法影响卖完报纸的小童,他们将卖报的钱全都交了上去,之后也拿到了自己应有的工钱。
钱到手后,孩童们处理的方式各不相同。或是攒着给自己今后生存用,或是去买那么一两只白胖包子吃,又或是……
然而报纸带来的涟漪和风波却不会就此散去。
这份报纸并非只是在广平县一个地方传播,雁湖郡、上容郡,只要南若玉的势力范围内,都会出现这些印刷好,还带着油墨气味的纸张。
官衙的大小官吏盯着头版政要,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上边儿的防灾注意要点,就是小到一个村的村长要做什么都有安排,更不要说是小吏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说什么上面人语焉不详的借口,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现在连百姓们都晓得出什么事该找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干不了就只能滚蛋。
还有一桩新闻便是和先前北胡侵扰雁湖郡有关,胡人的可汗贺若佳挥为此事赔礼道歉,让二王子送回五百多家在鲜卑的汉人归家,还带了两千多骑兵,驱赶着一千多头牛羊马赠送给雁湖郡的百姓。
消息只是以一种官方的口吻在叙述一个事实,其中没有掺杂任何的主观情感,但是有不少人却为之精神一振。
连北胡都开始对他们卑身屈体,不正说明了幽州的强盛么!
至于下面跟着的广平、雁湖、上容三个郡开始兴修水利工程,招收民工一事被不少人冷淡地忽视。
但是力夫们在听见书生提及这事时,却一个个都亢奋不已,脸上挂着喜悦的笑,高兴地想着这报纸是买对了——早去一天就能早得一天的工钱,还能对比一下三个郡哪里的能赚得更多,选择面更广!
世家看到这一张张报纸的出现,可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他们对比着两张报纸的模样,发现即使是字的大小、走向,墨的晕染力道都是分毫不差,可以说是完全的一模一样!
大家神色凝重,如丧考妣,和先前南若玉开始折腾土地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样浩浩荡荡的历程,这样平静缓慢而又坚定不移地蚕食着他们的根基,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能够反抗的余地。
他们已经退得够多了,但南氏却还是不知足。
难道他们不清楚这些将会带来什么吗,他们南氏就没有自己的传承了?那些身为家族底气的书籍,全都被那无知小儿当成了什么!
许多人对南若玉都生起了怨恨,像是要借此来掩藏起他们深埋的惶恐和绝望——不能让家族永远利于不败之地,世世代代都繁荣昌盛的恐惧。
而报纸上面陈述的胡人退让也在挑逗着他们的神经,此事仿佛是在幽幽地告诉他们,连胡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