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脊背挺直,捋了捋自己面上的胡须,颔首道:“也好,你去替我们瞧瞧你阿姊在幽州过得如何,若是有什么缺的,便不要吝惜,你也添上点。”
青年人喏然应是。
老夫人接话道:“山高水远的,只怕是过了这正日你就得收拾收拾过去,以免错过了你外甥的诞辰。”
青年人点头:“我晓得的,周岁礼也得一并带过去。”
座下一五六岁的小姑娘听他们将正事儿都说完了,这才扑到那老夫人的腿边,歪着脑袋,娇俏地问:“祖母,四叔要去姑姑那儿么?”
老夫人对她和蔼一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错,你有个小弟弟在今岁立春时刚诞下来,你四叔可是去那庆贺呢,抓阄礼定是再不能错过了。”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刚诞下不久么,好小。”
她二婶前些日子也生了个小子,刚出生没几天她便去偷偷瞧过了,皱皱巴巴的一团,很不好看,小姑娘可嫌弃着呢。
老夫人笑道:“谁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呢,你也别嫌弃他们,那会儿你也和他们可一样。”
小姑娘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似是没想到自己曾经也有过那般“丑”的时候。
乐得众人忍俊不禁。
“那,祖母,这次杨哥哥也会和四叔一起去姑姑那儿么?”小姑娘天真地问出声。
她未曾发觉,在她开口说出这话时,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被她称作四叔的青年人颔首:“不错,杨憬到底是作为将才来培育的,若是养在深闺之中,哪里又还能出得了众。”
白鹤混在野雉群久了,都怕是要忘了该如何亮翅。
小姑娘微微撅起嘴:“可是四叔和杨哥哥都走了,那我这日子该多乏趣啊。不若四叔把我也一并捎上吧?”
“你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老夫人伸手点点她的脑袋,“你四叔这次过去也是有正事要办,哪能由得你胡来?你也快成大丫头了,得向你母亲学着打理家中,执掌中馈。”
小姑娘满脸沉重,瘪着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正说着,头顶的那片天便又飘起了鹅毛大的雪,正是翩若柳絮因风起。
雪一直下到了元日这天,到了鸡鸣时分,纷纷扬扬的雪粒子才消停下来,倒也算天公作美。
广平郡郡守府中已经忙了起来,今日主家要祭祖,这可是元旦一日顶顶要紧的事儿。
家中的酒肉、瓜果蔬菜都得备好,膳房里可谓是忙得热火朝天。
南若玉也是早早地便被人从那暖和的被窝里给薅了出来,他打了个呵欠,都用不着自个动手,身上就穿起了被熏烤得暖融融的衣衫,毛氅也给他拢上了。
他双眼还是迷迷瞪瞪的,全程都是被人抱在怀中,像只提线木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都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呢。
因着南元今年外放,不在族地,是以只能在家中开个小祠堂,摆放着祖先的牌位祭一祭,倒是没有太多的规矩。
可在南若玉眼中,这已经省了许多功夫的礼仪也还是让他头疼。
他那便宜爹的妾室方氏也过来了,还带着南家那唯一一个女儿,南茹。
南家的人丁极少,她二人过来后,便算是人齐了。
先前小姑娘还来过他屋里一同听大兄讲脍炙人口的教育小故事,后来天冷了便没怎么过来。郡守夫人也早就免了她娘俩的请安,不必冬日还遭那点罪,她可不是爱磋磨人的那等大妇。
南若玉也是好久不见那小姑娘了,她的变化倒也不大,只是仍旧细声细气地同他们见礼。
祭祀祖先时,他就偷不了懒了,得自己跪在蒲团上,再向祖先行跪拜礼。
远远瞧去,就是只圆滚滚的球在动来动去,冬日本就穿得厚实,再看他短胳膊短腿的,学着大人样子行礼倒是好笑得紧。
仆从们倒是忍得住,咬着脸颊肉耸肩。
那几位主子们可就不需要憋着呢,都笑出了声。
南若玉白了他们几眼,又朝着身旁的婢女张开双手要抱。
祭祀祖先和神灵,祈求来年平安顺遂结束后,便是燃放爆竹驱赶邪祟。
旁人听见那竹子燃烧发出的爆裂声,恨不能捂住耳朵躲远些。唯有这南若玉,不仅不惧,反倒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儿好奇地望着。
南元摇摇头:“可真是个胆大的,日后还不知会如何顽劣。”
说是这般说,可他眼中的喜色却是半分不少。家中好容易出个壮实的小孩,别说是愚顽了,便是上房揭瓦他都要拍手夸赞他爬得好。
祭祀礼毕,晚辈还会在这日向长辈行祝寿礼。
先是南延宁说了一连串繁复的祝寿词,向两位长辈行礼,处处皆十分得体。再来便是南茹了,她虽生性腼腆,但在这时却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口中念着方氏教的祝寿词行礼。
最后则是南若玉。
他也是学了好久的话,此刻一并囫囵地念出来:“祝阿父阿娘福寿,绵绵,岁岁,安康。”
小孩讲话还有些口齿不怎么清晰明了,却也是能让人懂他的意思。
郡守夫妇听他能讲出来就已是喜不自胜了,乐得牙不见眼的,真觉得这日分外喜庆。
接下来便是访亲会友了。
亲友之间还会在这天互送“年节礼”,不过南家初来乍到,在这倒是没多少亲朋好友。
官员之间倒是也会互相拜访,而且世家之间的姻亲那是瓜葛相连,细细算来可能这边儿的大族多多少少也能同南家沾亲带故。只要想攀扯,又哪有攀扯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