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时皇帝也待她好,纵容她,只身上仍旧有属于天子的,褪不去的与生俱来的威压与隔阂。
那层隔阂并不是夜里二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交/合融为一体就能消弭的,那层隔阂时时提醒着叶知愠,他是君,她是妃。
来日百年之后,与他合棺而眠的人也只会是皇后,而不是她这个妃,昭妃。
再好听的封号也改变不了她仍旧是妾,是不能穿正红的妾。
每每想到此,叶知愠总是心情恹恹。
只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爱较真的人,死后她都化成一捧灰了,还管那些作甚?
是以在皇帝察觉出她情绪,问她是否在出神的时候,叶知愠指了指不远处的灯铺,仰面笑着说:“我喜欢那盏兔子灯,要三爷替我猜灯谜赢回来。”
再朴实不过的愿望,赵缙自会满足她。
摇头晃脑的掌柜已经眯着眼说出谜面。
“半夜归来不点灯,打一药材。”
周围的众人还在绞尽脑汁,赵缙淡淡开口:“熟地。”
头一回见人猜的这般又快又准,掌柜眼角一抽,边赞边叫人去取灯。
“公子学识渊博,实乃叫老夫佩服。”
身旁的叶知愠更是夸张到“哇”了一声,赵缙捏捏她的手指,耳廓微微泛着红。
有年轻气盛的公子不服,要求再比试一番,叶知愠翻个白眼,为他的勇而竖起了大拇指。
这般幼稚行径,赵缙不敢苟同,然叶知愠的胜负欲被挑了起来,一声声三爷唤得他心肠似水。
须臾,叶知愠手里的灯盏实在拿不下了,这项沉重的事务又到了李怀安头上。
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黑,已然在心里将方才挑衅的公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咬咬牙,心痛地指着一盏玉兰花灯,言出谜面:“身体伶仃,心地光明。空中来去,不动不行。热处人爱,冷处人憎,打一物。”
谜底越往后越难猜,叶知愠都不由来替皇帝捏了把汗。
赵缙神色不动:“灯笼。”
“灯笼。此物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掌柜的好巧思。”
身侧有人异口同声。
掌柜苦笑:“小老儿便是再巧思,也架不住两位公子才高八斗,不过班门弄斧罢了。只你二人同时答对了谜底,小老儿不知这盏灯到底该归于谁?”
叶知愠偏头看去,猜谜的是一位清俊斯文的年轻公子,他身后跟着位个头娇小、面容清秀的姑娘——
不对,应当是嫁过人的小妇人罢,她头上梳的发髻是成婚后的。
两人生得好,年岁瞧着也相差无几,身上着布衣,洗得干干净净。
此刻小妇人正姿态亲昵地拉着公子的衣袖,小声劝着他:“我们不要了,去逛逛别处,好不好?”
举止小心谨慎,看起来生怕与旁人起了冲突。
公子却蹙着眉,反问她:“你不是一直想要盏灯吗?”
“我,我现在不喜欢了,我们快走吧。”
公子抿唇,随后叶知愠见他渐渐攥起拳头,朝她与皇帝的方向看过来,问:“公子既与我胜负难分,不若我们再比一场?”
最先黑了脸,软下双腿的人是掌柜:“……”
身边的男人不语,叶知愠却知皇帝是不屑再来一番的,况且她也没那般霸道,是以她接过掌柜手里提的灯,转头笑着塞到小妇人手里:“喏,见你们夫妻伉俪情深,这盏给你。”
叶知愠说着,在对方错愕怔愣的眼神中,抬了抬自己的手:“你看,我已经有很多盏了。”
对方羞涩地朝她一笑,不住的点头道谢,随后红着脸解释:“姑,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我是他嫂子,还要多谢你与……”
她估摸是不知如何界定她与皇帝的关系,明显顿了顿。
年轻公子转瞬变了脸色,叶知愠看得津津有味,她毫不避讳地挽上皇帝的手臂,眼波转了转:“哦,这是我哥哥。”
她明显察觉出皇帝的身形僵了一瞬。
小妇人低语,点头道:“多谢你们兄妹相让。”
两两分开,叶知愠依稀能听到身后年轻公子的咄咄逼问,将小妇人逼得哑口无言。
啧,这小叔子忒不安分!
“我何时多了个妹妹?”耳畔蓦地响起皇帝低沉的嗓音。
叶知愠凑近些,眨巴着眼睛俏皮一笑:“就现在呀,三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缙阖了阖眼,平静问:“你近来又看了什么不正经的话本子?”
“才……才没有。三爷比我年长,我不唤哥哥,难不成唤你弟弟?三爷若喜欢听我这般叫,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叶知愠心虚,嘴上却替自己辩驳。
她是万万不会将清姐儿给卖了的。
若叫皇帝知晓,她看兄妹结合的话本子看得如痴如醉,就算没有真的血缘,也是天理难容,这般有违人/伦的感情,他定然不会轻饶。
叶知愠不知皇帝信没信,她反正新鲜得很,唤了他一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