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地盘都空荡荡的,人口根本没办法往草原送。
陆贾也撩袍而跪,“陛下,打天下与治天下,确是两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文武兼备,然人力有穷时。陛下可提三尺剑定乾坤,却无法事必躬亲,厘清每一斗粮、每一尺布之分配。此正是臣等存在之意义——为陛下拾遗补缺,料理烦冗,使陛下之宏图大略,能稳妥落地,泽被苍生。”
刘昭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重臣,又看向目光执拗的许负。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治理偌大的新领土,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
他们星夜兼程赶来,看到的是一片亟待整理的废墟,忧虑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他们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绩,而是在为她功绩的延续而焦虑。
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委屈。
仿佛她这惊天动地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连串麻烦的难题。
凭什么啊?
她是穷兵黩武了还是怎么的?
“够了。”
“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北疆诸事,明日再议。”
她不想多说。
“陛下……”许负还想再说什么。
“朕累了。”刘昭打断她,“都退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声行礼,依次退出。
韩信在经过刘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
帐内终于只剩下刘昭和刘婧两人。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刘昭依然没动。
刘婧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轻轻起身,走到刘昭身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回刘昭肩上。
“昭妹妹,”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旧时称呼,“莫气了。”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姊,朕知道。朕不是不懂。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朕打赢了,灭了匈奴主力,接回了你,拓了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刘婧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昭妹妹,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他们是怕跟不上,怕这基业撑不住。他们是拽着线的人,怕风筝飞得太高太远,线会断。”
刘昭反手握紧了堂姐的手,“那阿姊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不。”刘婧摇头,眼神坚定,“陛下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这一仗,没有你的少年意气,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祭旗的尸体,或者仍在暗无天日的帐篷里苟延残喘。你救了我,救了无数被掳掠杀戮的边民,也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陛下,您是不世出的英雄。”
刘昭很生气,她当个皇帝还不够尽责吗?
天下衣食住行,战争前线,什么事她没亲自看着进度?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刺。
“阿姊,若我是男儿身,立此不世之功,今日这大帐之内,会是这般光景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婧:“史书会写‘帝英明神武,亲征漠北,斩单于,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朝臣会如何说?朕是个男人,会不会有人敢在我刚得胜还朝、接回姐妹时,就迫不及待地泼冷水,说什么隐患暗藏、恐胜而骄?”
刘婧怔住了。
她五年困居龙城,见多了匈奴人以力为尊、胜者通吃的蛮横,却也未曾深思过中原朝堂之上,规训与制衡的微妙。此刻听刘昭点破,她才猛然意识到,妹妹身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目光和标准,或许本就不同。
“他们……”刘婧迟疑道,“许大家、陆先生、陈大夫他们,或许只是职责所在,忧心国事……”
“是,职责所在。”刘昭打断她,“可这职责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潜意识的规训?觉得女子为帝,便该更稳妥,更持重,更听劝?觉得我取得的胜利太过惊人,便该立刻被套上辔头,免得得意忘形?”
她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城的位置,“我告诉他们要设北庭都护府,要编户齐民,要互市教化,他们听到了,却只急着告诉我人力不足、细节繁琐、需徐徐图之!是,我知道人力不足,知道繁琐,知道要时间!可若我不先打出这个局面,定下这个方略,他们连繁琐的机会都没有!”
“阿姊,我不是不懂治理之难。”刘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千里奔袭,很是疲惫,“我在长安推行新政,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得罪人、惹非议?我若真是只顾打仗痛快的莽夫,何必做这些?我若没有深思熟虑,与随何联系上,敢只带三万轻骑就奔袭龙城?”
她转过身,眼中尽是倔强和不甘,“在我打胜仗的时候,在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先听到的应该是做得好,而不是立刻被追问‘然后呢?怎么收拾?’仿佛我的功业本身,就是个需要他们立刻着手弥补的漏洞!”
她想起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与项羽争天下时,萧何坐镇关中,输送兵粮,那时压力堆萧何一个人身上,他对着刚打完胜仗的刘邦说“陛下恐胜而骄,需徐徐图之”了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这些习惯于掌控节奏臣子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身经验和权威被挑战?
委屈和愤怒,混合着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阿姊,你先去歇息吧。”刘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朕想一个人静静。”
刘婧担忧地看着她,但触及妹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陛下莫要太过劳神。”
说完,她退出了大帐。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