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砺沉默良久。
殿外传来隐隐的蝉鸣,更衬得殿内一片沉寂。她眼前闪过这些年经手的无数案件,那些被侵吞的救荒粮款,那些被强占的百姓田产,那些在严刑峻法下瑟瑟发抖的贫民,以及那些凭借爵位权势逍遥法外的蛀虫。
可这不代表她就动得了这些人,如果一但被反扑,她必定是朝臣泄愤的人。
陛下也许会保她,也可能会弃她,她一路走来,是为了兴墨家,而不是把自己置身政治泥潭里。
但这话肯定不能对皇帝说,皇帝可不会与她共情。
许砺迎着刘昭期待的目光,将现实困境,清晰道出,声音沉稳,不带推诿,只陈事实。
“陛下明鉴,臣非畏难,亦愿为陛下手中之刀。然,欲行此雷霆之举,廷尉府现有之力,恐有不足,若不能解,恐事倍功半,甚至打草惊蛇,反受其咎。”
刘昭神色不变:“卿且细言。”
许砺直言,“廷尉府属官、狱吏,总数不过数百,平日处理全国上报刑狱、复核案卷、看守诏狱已捉襟见肘。其中精于账目者少,善于暗访取证者更稀。而冯都尉所查之弊,遍布各郡国,牵涉仓廪、转运、田亩、赋税诸多方面。若仅靠廷尉府现有之人,逐案派员核查,既无足够人手,更无相应专才。对方只需稍加遮掩拖延,我等便难获实据。”
许砺继续,“陛下欲查者,非孤零小吏,多是盘踞地方、关系网密布之硕鼠。其党羽耳目众多。我廷尉府派员前往,人生地不熟,一举一动恐皆在对方监视之下。莫说暗访取证,自身安危都成问题。即便拿到证据,对方也可能通过威胁证人、销毁账册、甚至让取证之人意外消失来对抗。届时,非但无法成案,反损朝廷威严,寒忠良之心。”
许砺说到这里,语气格外凝重,“即便证据确凿,依法论处,其后续波澜亦难估量。彼辈同党、姻亲、故旧必多方奔走,或求情于太后、宗室,或串联朝臣施压,或散布流言混淆视听。更有甚者,可能狗急跳墙,煽动地方不稳,或借诸侯王之力施压。廷尉府虽掌刑狱,却无力应对如此复杂的朝堂博弈与政治反扑。届时,压力将汇聚于陛下与臣一身。臣一身安危不足惜,然恐因此牵连陛下新政大计,使之举步维艰。”
她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砺所言,句句戳在要害,并非推脱,而是将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刘昭面前,以现有的、公开的、按部就班的官僚机器,去执行一场针对自身腐肉的外科手术,工具既钝,麻醉也无,病体还可能剧烈排斥。
刘昭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颔首,果然如此。
“廷尉所言,俱是实情。”刘昭的声音仿佛蕴含着力量,“正因如此,朕才说,需要非常之手段。廷尉府是明面上的法典,规矩方圆,光明正大。但要对付藏在阴影里的蛀虫,我们还需要一把能融入阴影,快准狠的短匕。”
许砺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未尽的意味。
刘昭站起身,背对许砺,踱步至悬挂的舆图前,“法典需尊严,不可轻侮。而匕首,则需隐秘、忠诚、一击必中。廷尉府的力量,用在最终审判与明正典刑。而在那之前,搜集证据、突破关键、保护证人、甚至必要时的先行控制,我们需要另一股力量。”
她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这股力量,必须绝对忠诚于朕,不受外朝任何势力掣肘。必须精于潜伏、刺探、格斗、追踪。必须行动如风,来去无影,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许砺呼吸微微一滞。
她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这股力量的设想,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
许砺斟酌着用词,“陛下的意思是要组建一支直属于陛下的秘军?暗探?”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止于此。”刘昭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份章程,“他们将是眼睛,替朕与廷尉去看清账册背后的真相。将是手臂,在廷尉府的律令到达之前,稳住关键的人证物证。更将是阴影中的剑,让所有试图对抗新政、侵吞国帑民膏之人,寝食难安,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这双眼睛,头顶是否悬着这柄剑。”
她看着许砺,缓缓说出那个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名字:
“朕欲设——锦衣卫。”
第201章锦衣夜行(一)这件事舍他其谁?……
“锦衣卫?”许砺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号,咀嚼着其中意味。
锦衣,华服常衣,便于藏匿市井。卫,拱卫,执兵。
名号直白,却透着内敛的锋芒。
“不错。”刘昭颔首,“锦衣者,便于行走民间,不显山露水。卫者,乃朕亲卫,唯奉朕命。其职责有三,侦缉不法、刺探情报、拱卫宸极。”
她详细阐述构想,“锦衣卫不隶南军北军,不属九卿任何一府,乃朕之直领私兵。其成员,从三处简拔,一为北军、期门军中心思缜密、忠诚可靠之锐士。二为江湖市井中身怀绝技、重信守诺之豪杰游侠。三为墨家、公输家等学派中精通机关、追踪、探查之术的奇才异士。”
“他们入职即与家人分离,由少府另置妥善之处,周全供养保护,以绝后顾之忧。彼此或只识代号,不晓真名。一切行动,只听朕与指定统领之令。”
许砺听得心惊,如此一支力量,若建立起来,可解决她提出的诸多难题,但其潜在的破坏力与失控风险,也同样骇人。它不属于朝廷机构,直接对皇帝个人负责,其权柄既特殊又模糊。
“陛下,”许砺声音更沉,“此锦衣卫权柄特异,若用之正则利国,若失其制,或为权臣鹰犬,或成天子私刑之具,恐伤国本,动摇法统。且其行事隐秘近乎鬼蜮,非光明正大之道,易遭朝臣非难。”
“卿之虑,朕岂不知?”
刘昭神色平静,“故锦衣卫不可独大,需受制约。朕意锦衣卫设指挥使一员,为最高统领,直接对朕负责。下设南北镇抚司,分理内外。”
她走到许砺面前,目光恳切,“北镇抚司,主内勤、情报汇总、案牍梳理、证据固定、内部监察。此司,朕欲交予廷尉你兼领。”
许砺蓦然抬头。
“由你这位总掌天下刑狱,熟稔《汉律》的廷尉来兼领北镇抚司,便是给锦衣卫这柄利剑,套上最坚实的法理剑鞘。”
刘昭按着她的肩膀,拍了拍,“所有锦衣卫外勤所获情报线索、人证物证,必须经由北镇抚司按律整理、鉴别、归档,形成可供廷尉府与御史台采信、能公开质证的合法证据链。”
“北镇抚司有权驳回调查不实、程序有瑕之案,更负有监督锦衣卫内部,防止其滥用职权、罗织罪名之责。”
“南镇抚司,”刘昭继续道,“主外勤,负责侦缉、刺探、跟踪、保护、以及必要时的缉拿。此司,朕属意由盖聂执掌。他江湖经验丰富,武艺超群,识人辨势,可统御那些三教九流之士。”
“重大行动,需南北镇抚司共议,指挥使裁决,最终报朕批准。日常事务,南北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指挥使一职……”
刘昭略一沉吟,她想不到人,“朕暂且亲领。待机构运转顺畅,再择绝对忠诚可靠之重臣担任。”
刘·皇帝·指挥使·昭,觉得不错。
许砺欲言又止,皇帝的安排,可谓煞费苦心。让她这个廷尉兼领北镇抚司,将这支隐秘力量的产出牢牢绑定在明面法统之上,确保其行动最终能见得光,经得起朝堂检验。同时,南北分治,相互监督,指挥使暂缺,皇帝亲领,又确保了最高控制权不会旁落。
这确实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她所提困境的方案,尤其是人力耳目,保护取证,以及对抗地方保护伞方面。
风险巨大,一旦此例一开,后世之君若滥用此剑,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思虑周详,制衡之策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