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和:“几位老人家不必紧张。朕今日来此耕田,也是学生。想请教诸位,如今家中种地,可还用得着两人在前拉犁,一人在后扶?”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为首的老者迟疑了一下,“回陛下的话,托,托天子的福,这几年官府推广那曲辕犁,又教了畜力套挽的法子,只要家里租得起牛,或是几户合伙有头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前头牲口拉着,就能把地耕了。比早些年人拉犁,省力得多,也耕得深。”
他说话时,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尽是朴实的笑意,“这些年风调雨顺,官府的租子也轻,家里仓房总算能见到点存粮了。冬天也能扯上几尺新布,做件厚实点的冬衣。比起以前,日子是好过多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也忍不住插话,很是感激:“是啊,陛下。小民还记得十年前,项羽屠戮,三秦盘剥,关东闹饥荒那阵,树皮都剥光了。现在晚上回家,娃儿碗里能有稠粥,身上有件囫囵衣裳,夜里炕也是暖的,这,这都是托陛下和朝廷的福。”
刘昭听着,目光扫过他们虽然粗糙但气色尚可的脸,身上浆洗得发白却基本完整的麻布褐衣,心中被这最朴实的吃饱穿暖四个字稍稍熨平了一些。
她微微颔首,又问:“租牛的费用,如今一亩地大概需多少?若遇灾年,官府可有说法?”
老者答道:“租牛一天大约十到十五钱,看牛的好坏和农时紧不紧。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咬牙也能租几天把地伺候了。若是年景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里正和乡啬夫会报上去,有时能减免些租赋,有时也能从官仓借点种子粮,来年收成了再还。总比早年眼睁睁饿死强。”
刘昭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百官,声音清晰地传开:“诸卿都听到了?百姓心中有一杆秤。他们感念的托天子的福,不是什么玄虚的祥瑞,而是租子轻了,农具好用了,灾年有条活路,仓里有点余粮,身上有件暖衣!”
“这便是朕今日为何不用礼器,而用这寻常曲辕犁的缘由!礼之华,在庙堂。礼之实,在田野!朕与诸卿所受俸禄,所享尊荣,皆源于此犁所翻之土,此田所产之粟!”
百官凛然,许多人低下头。
刘昭再次看向老农,语气郑重:“老人家,日子好过了些,是好兆头。但还差得远,你们用的犁,还能更省铁、更轻便。租牛的钱,朝廷还要想法子让它更低。防虫防灾的法子,也得让更多人学会。往后,朝廷会有懂行的劝农官真正下到乡里,教大家更好的种田法子,选更好的种子。这福啊,咱们得一起接着往下奔。”
几位老农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作揖,口称万岁。
刘昭不再多言,走到田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柄曲辕犁。扶犁,叱牛,铁刃稳稳切入湿润的土壤。
她的动作比前些年是太子时娴熟了许多。犁铧破土的沙沙声均匀而有力,翻开的土垄深而整齐。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很快渗出细汗,玄色绨袍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
她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耕完了一整条田垄,然后仔细地撒下种子,覆上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耕作的声音。
天子亲手耕作这片土地。
礼毕,刘昭洗净手,并未立刻离开。
她命人取来少府最新试制的几件小农具,一把改良的轻便铁锄,一具用于中耕的短柄耙,递给那几位老农。
“带回去试试,看趁不趁手,有没有用。若好,告诉里正,朝廷会想法子让更多人家用上。”
老农们颤抖着手接过,如同接过圣物。
回宫的车驾并不急着赶路,刘昭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掠过沿途返青的田野与疏落的村庄。
“盖聂。”她忽然开口。
盖聂愣了愣:?
“方才那老农身上所穿,是麻是葛?”
盖聂想了想,“是粗麻所织褐衣,虽浆洗发白,但尚算完整,保暖却谈不上。关中春寒犹重,他们下田时,内里恐怕还需填充些芦花、败絮。”
刘昭沉默片刻。
吃饱是第一步,穿暖是紧接着的难题。丝绸昂贵,毛皮难得,麻葛单薄。白叠子驯化推广起码也得十年。她需要一条更现实,更快捷的路径。
“盖聂,你走南闯北,除了兔毛鹅绒,可见过什么能代替蚕丝的东西?”
盖聂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一生漂泊,从荆楚泽国到燕赵苦寒之地,所见所闻驳杂广博。天子此问,显然不是指那些稀罕难求的珍物,而是寻常可见,易于获取之物。
“陛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低沉,“除了兔毛鹅绒,确有几样东西……”
刘昭眼睛一亮,“但说无妨。”
“其一,是楮皮。”盖聂道,“臣在河东、上党一带山中,见过山民剥取楮树之内皮,捶打浸泡后,可得极细韧之线。有手巧者,将其与些许麻线混纺,织成的布虽粗粝,却异常坚韧防风,且楮树遍地野生,取之不竭。只是此布色泽灰黄,甚是难看,且制作费时费力,多为山民自用,从未外传。”
刘昭眼神一动,是纤维!这简直是天然的低成本混纺原料。
“接着说。”
“其二,是芦花与蒲绒。”盖聂继续道,“这东西不稀奇,河边泽畔到处都是。穷苦人家冬日填塞夹衣被褥,多靠它们。但芦花易板结,蒲绒虽稍暖,却易从布缝钻出。臣在会稽时,曾见有渔家妇人,将收集的芦花蒲绒先用热水烫过,再细细拍打蓬松,然后密密缝入两层粗麻布之间,做成纩衣,据说比单纯填充要保暖耐久些。只是这法子,也未见推广。”
这东西就太常见了,刘昭是知道的,百姓很多都在用。
盖聂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臣在陇西边塞,见过戍卒与羌胡杂处,他们不用丝绸,少用麻葛。冬日除了皮裘,还有一种御寒之物——羊毛毡。”
“羊毛毡?”刘昭追问,“与寻常毛布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盖聂解释,“毛布是纺线再织。羊毛毡是将剪下的羊毛,经热水浸泡捶打,使其纠缠板结,直接成片。做法粗犷,但成型快,厚实挡风,尤其防风沙。只是气味腥膻,厚重板硬,且极其耗费羊毛,中原之地罕见。”
刘昭听得极为认真。
“臣在辽东、燕山一带漂泊时,曾见过山野之民,不靠桑蚕,亦能得丝。”
刘昭愣了愣,开始变了嘴脸,“哦?老师细细说来。”
“那东西,当地人称山蚕或柞蚕。”
盖聂道,“非养于室中,而是放养于野外名叫柞树的林木之上。其虫食柞叶,结茧于枝杈。臣见山民在深秋入林,采摘其茧,状似桑蚕茧而略小,色多青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