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心中豁然开朗,积郁多年的阴霾仿佛被张辟疆这寥寥数语彻底驱散。
是啊,陛下是何等样人?
能从储君之位稳坐至今,开创昭武新局,岂会不识才、不用才?
自己这六年沉寂,或许并非遗忘,而是观察与考验?就像璞玉需经雕琢,良驹需经驯服?
这个念头一起,冯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颓唐与自怜一扫而空,此刻终于寻到了方向。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陛下的考验,他冯唐接下了!
他要向陛下证明,这六年他未曾虚度。
琼林宴后第三日,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奏疏,经由少府正常的呈递渠道,送到了未央宫温室殿刘昭的案头。
奏疏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少府度支司主事臣冯唐谨奏”。
刘昭刚见时还有点吓到,什么鬼,一个奏折这么厚。
见是冯唐的奏疏,冯唐,听着有点耳熟,哦,那个冯唐易老。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人是什么时候当的官?
是了,张辟疆与冯唐猜陛下心思莫测的帝王术,其实单纯是陛下忘了有冯唐这号人,但天子不会有错,如果刘昭知道了前情,也只会吐槽。
这能怪她吗?谁叫冯唐存在感那么低,她都没记住,她很怀疑他正史上六十多才被任用,都是因为存在感薄弱。
哦,还是首科榜眼,但那次不是大家只看到第一名了吗?女状元,周勃之女,首科女状元。
第二名,第二名真没关注,但那年探花长得不错,被刘邦当场给官了。
这么捋下来,刘昭觉得这单纯是冯唐运气背,她仔细看了下奏折,这该不会是骂她的吧?
然而,随着目光在那一行行严谨而不失锋芒的字句间移动,她的神色逐渐从平静转为专注,继而惊叹。
这份奏疏,并不是寻常官员应付差事的陈词滥调,更非怀才不遇者的怨怼牢骚。它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直剖大汉帝国财政的隐疾,并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改良方案。
奏疏开篇,冯唐并未直接抱怨自身境遇,而是以高度概括的语言,点明当前朝廷度支面临的三大核心困境:“一曰上计虚浮,真伪莫辨。二曰流转壅塞,损耗徒增。三曰考课失实,赏罚不明。”
寥寥数语,切中肯綮。
随后,他以其在度支司六年所见的具体案例和数据,逐一展开论述:
对于上计之弊。
他详细列举了河东、颍川等郡历年上报垦田、户口数字的规律性增长,指出其与当地实际水利条件、灾情记录严重不符,推测存在捏造虚报或强行摊派,侵夺民田以充公田的可能。
更指出,有郡国为逃避转运损耗问责,在仓储数字上做手脚,新陈混杂,以次充好,导致朝廷调拨的赈济粮、军粮质量堪忧。
对于流转之塞。
他核算了从关东漕运至关中的粮食,沿途仓廪损耗、官吏克扣、运输延误导致的实际损耗率,竟高达官方定额的两倍有余!
并指出,地方征收赋税时,胥吏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民之所出,十之五六不入公库,导致国库收入虚减,百姓负担加重。
对于考课之失。
他尖锐地指出,当前考核地方官,过于看重户口、垦田的增长数字,却忽视其增长质量。
是真正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带来的良性增长,还是竭泽而渔、与豪强勾结带来的虚假繁荣?
是狱讼清简、民心安定,还是欺上瞒下、民怨暗藏?
若不改变这种唯数字论的僵化标准,实干者埋没,巧伪者高升的趋势将不可逆转。
在深入剖析弊端之后,冯唐提出了系统的,层层递进的改革建言,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详,令刘昭拍案叫绝。
第198章谁主沉浮(八)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
他对于革新上计审计制度。
提议在少府下,设立独立的审计曹,专司核查各郡国上计。
审计人员需精通算学、律法,并定期轮换,避免与地方勾结。
审计方式上,除核对文书,更强调实地抽核——随机选取某县某乡,实地丈量田亩、清查户口、核对仓储。
同时,将赋税、垦田、人口、物价等多组数据进行关联分析,发现矛盾立即深查。
二是优化钱粮运转流程。
建议在几个主要产粮区试行漕运直达、专官监管模式,减少中途转运环节和仓廪层次,明确各环节责任与损耗定额,超额严惩。
赋税征收方面,可考虑在部分地区试点清丈田亩,核定常额,合并杂税征收。
简化流程,减少胥吏舞弊空间。
三是重构官吏考核体系,主张建立复合考绩法。
数字增长仍是重要指标,但需辅以增长质量评估,如新垦田地是否位于水利便利处?新增户口是流民归附还是本地分户?
同时,通过暗访、收集民间歌谣讼状等方式了解官声、同僚**、重大任务完成情况等多维度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