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简洁而冷酷。
军中稍有经验的将领都面露惊疑,背水结营乃兵家大忌,一旦战事不利,退无可退,唯有被驱入河中淹死一途。
然而,大将军韩信用兵如神,已破魏、定代,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汉军的营寨在赵军震天的鼓噪与嘲弄声中,紧贴着绵蔓河扎下。
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与士卒们心中的不安遥相呼应。
赵军大营,陈馀接到探报,抚掌大笑:“韩信徒有虚名耳!竟不知背水结阵乃自陷死地!天助我也!”
他拒绝了李左车分兵绕后,断汉军粮道的稳妥之策,决意倾巢而出,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将连同他的军队,一举碾碎,彻底洗刷张耳投汉带来的耻辱。
第91章楚河汉界(一)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黎明,薄雾尚未散尽。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
陈馀二十万兵马齐出,其中八万赵军精锐,车骑并进,甲胄鲜明,戈矛如林,带着滔天的气势汹涌而来。
赵人都是被长平血债淬炼过的虎狼,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面对这支虎狼之师,刚刚列阵完毕的汉军前锋,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阵脚微微动摇。
张耳立于韩信身侧,望着那片熟悉的,代表着陈馀的帅旗,脸色苍白。
他与陈馀,曾是刎颈之交,如今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若此战败了,陈馀绝不会给他活路,正如他也不会放过陈馀。
韩信越到死地,越能逆风翻盘。
他拔出佩剑,指向汹涌而来的赵军,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汉军士卒的耳中:“诸位!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胜则生,败则死!今日之战,唯有向前!”
“杀——!”
汉军将士被逼入绝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求生的本能和将军决绝的气势点燃了他们胸中的血性。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赵军,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反冲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汉军抱着必死之心,个个奋勇,以一当十。
赵军虽众,但在汉军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反击面前,竟一时被压制住了势头。
狭窄的井陉通道,限制了赵军兵力的展开,他们的数量优势无法完全发挥。
就在两军绞杀在一起,难分难解之际,预先埋伏在山上的两千汉军轻骑,如神兵天降,直扑赵军大营!
他们迅速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早已准备好的赤色汉旗。
正在前线督战的陈馀,忽闻后方大乱,回头望去,只见自家营垒已是赤旗一片,浓烟滚滚!他心神剧震,肝胆俱裂:“营垒已失!如何是好?!”
赵军士卒也看到了后方景象,军心瞬间崩溃!
“我们被包围了!”
“家被抄了!”
偷家还得是韩信专业。
恐慌在赵军内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有死战不退的汉军,后路被断,主帅惊慌,再勇猛的军队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战场形势顷刻逆转!
汉军见赵军生乱,士气大振,攻势更猛。韩信挥剑大喝,“赵军已败!随我杀!”
“杀啊!”
陈馀在亲兵护卫下试图突围,乱军之中,他撞见了一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张耳!
“陈馀!纳命来!”张耳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带着积郁的愤恨,直刺而来。
陈馀仓皇招架,但他心神已乱,武艺本就不及含怒出手的张耳。
不过数合,张耳的剑锋便已冰冷地穿透了他的甲胄,刺入心脏。
陈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最终无力地栽落马下。
赵军主帅阵亡,营垒被占,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丢盔弃甲,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灌婴率领骑兵纵横驰骋,追杀残敌,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赵国已亡!赵国已亡!”
这宣告胜利的吼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回荡,伴随着绵蔓河水的呜咽。
河水已被染成暗红,分不清是汉军的血还是赵军的血,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戈矛、残破的盾牌和顺流西下的尸体。
韩信立马于尸山血海之间,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
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胜了,胜得如此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