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臣的质疑,刘邦只是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我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言!拜将之事,如期举行。”
他信任刘昭的判断,或者说,他信任刘昭身上那种仿佛能窥见未来的神异与笃定。
拜将坛选在南郑城外一处高地,由刘昭亲自监督,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得高大庄严。
吉日选在五月中的一个艳阳天。
刘昭正筹备拜将高台呢,巴地郡守过来了,巴蜀其实归萧何管,但萧何为了不出乱子,其实是让他们自治的,只是派人帮他们熟悉汉王政令。
此时巴地郡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姓覃,人称覃媪,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别看都六十了,那身子骨翻山越岭都没问题。
不怕邻居穷,就怕邻居开路虎,原本蜀地穷苦,要求巴地的事多了,结果这些二货不知道拜对了哪路神仙,日啷个仙人板板,一下子就富了。
一打听清楚,这她能忍吗?
太子在蜀地又是改良盐井,又是推广新式农具织机,搞得风生水起,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而自己治下的巴地却还是老样子,顿时就坐不住了。
怎么都是汉王下面的领地,太子去蜀地不去她们巴地,嘛意思嘛?
是她们比不过川蜀那群老娘们?
这日,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南郑,打听到太子正在城外监督修筑拜将坛,都没去找刘邦,便径直寻了过来。
到了地方,也不等通报,隔着老远就中气十足地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刘昭正与工匠确认坛基的尺寸,闻声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却腰板挺直的老妇人,穿着靛蓝布衣,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带着委屈不满。
“您是?”
老妇人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老身巴郡郡守覃氏,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忙伸手虚扶:“覃媪不必多礼。您老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覃媪直起身,也不绕弯子,指着周围忙碌的工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南郑城郭,语气带着十足的怨念:“殿下!老身就是想问问,同样是汉王治下的子民,同样是您的百姓,为何蜀地就能得您亲临指点,又是改盐井,又是造新犁,听说还有那能织好锦的巧机器!那盐巴又白又不苦,价钱还便宜!可我们巴地呢?”
她顿了顿,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更响亮了:“我们巴地的百姓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都是挨着的,凭啥子他们蜀地的婆娘就能用上新织机,我们巴地的妹子就只能用老掉牙的玩意儿?凭啥子他们能吃上好盐,我们就还得吃那又贵又涩的?殿下,您可不能只疼蜀地那群老娘们,不管我们巴地姐妹的死活啊!是我们巴人不够勤快?还是我们巴地的山水不入殿下的眼嘛?”
这一连串的控诉,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又带着浓重的乡音,把周围负责警戒的周緤和几个侍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百姓利益直接杀上门来的老郡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十分可爱,这才是真心为民做事的人。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挽住覃媪的胳膊,语气亲切:
“覃媪,您这话可真是冤枉孤了。孤此前去蜀地,是因为盐井多在临邛一带,以此地为试点,成功后方好推广。绝非有意忽略巴地。”
她这不是没来得及去嘛,她还会去看的。
她拉着覃媪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继续耐心解释道:“改良盐法、推广新农具织机,本就是要在全境推行之事。蜀地先行一步,积累了经验,正是为了能更快更好地在巴地,在汉中铺开。您想,若是仓促之间各地一齐动手,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更耽误事?”
覃媪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殿下您别跟老婆子说这些虚的!我懂,试点嘛,总得找个地方先试试水。可您看看,”
她指着那高大庄严,即将竣工的拜将坛,话锋一转,眼神里精明着,“您这又是筑高台,又是要拜大将的,搞这么大阵仗,肯定是要准备跟项羽干大事了,对吧?这打仗,要钱要粮要军械,我们巴地也不能光看着不出力啊!”
她凑近些,悄悄地,“殿下,蜀地能给的,我们巴地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好!他们蜀锦有名,我们巴地的賨布、丹砂、茶叶、药材,哪样差了?他们用新法子煮盐,我们巴地的盐泉也不少!只要殿下点头,把那些新家伙事儿,新法子也教给我们巴地,老婆子我敢立军令状,保证比蜀地那帮娘们干得还漂亮!到时候,大军东征的粮饷物资,我们巴地包一大头!”
老太太拍着胸脯,豪气干云:“总不能好处都让蜀地占了,出力的时候才想起我们巴地吧?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精明强干,一心为家乡争取利益的老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敬佩。巴地物产丰饶,民风彪悍,若能充分调动起来,确实是巨大的助力。
覃郡守此举,看似是来耍赖告状,实则是在为巴地争取发展机遇,也为将来在汉王阵营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增加筹码。
“老夫人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刘昭从善如流,笑道,“这样,待此间拜将事毕,孤便亲自拟定章程,派遣精通新法的工匠、盐官前往巴地,协助老夫人推广新技。所需铁器、良种,太子府也一视同仁,优先供应巴地。只望老夫人莫要嫌孤去晚了才好。”
“不晚不晚!”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殿下这句话,老婆子我就放心了!您放心,巴地绝不给殿下丢脸!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准备起来,保证殿下的工匠一到,立刻就能上手!不过,殿下定要亲自来哦!”
她觉得刘昭亲自去看,说不定可以帮她们改进改进其他的,蜀地那德性都能富,她们巴地差哪?
刘昭本来也要去巴地看看,忙应道,“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成,那老身去看看汉王,到时候与太子一起回去。”
她就等在这带人走,她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老太太。
第70章还定三秦(十)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高台肃穆,汉旗垂悬。
刘昭立于刘邦身后半步,看着这座倾注心血筑起的拜将坛。
没有艳阳,天色是沉静的青灰,风过坛上,只微微拂动旌旗的边角,天地也屏息凝神,注视着这拜将一刻。
坛下,黑压压的甲士肃立,寂静无声。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质疑、审视,还有深藏的不忿。
他们追随汉王百战,如今却要仰望一个无名之辈登临绝顶。
时辰到了。
刘邦今日未着平日略显随意的常服,而是严格按照古礼,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腰佩长剑。
他一步步踏上坛阶,步履缓慢而坚实。这一刻,他是将举国兵锋,万民生死托付于人的君主。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