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则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柔声道:“昭儿,陪阿母去园子里走走,醒醒酒,也说说话。”
刘昭乖巧应下,母女二人并肩走在王宫略显简陋的后园中。春还未到,园中草木凋零,别有一番清冷意境。
屏退了左右,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吕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停下脚步,握着刘昭的手,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昭,这个太子之位,你阿父行事,常出人意料,此举更是惊世骇俗。你可知,你如今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刘昭感受到母亲手中传来的力量和目光中的关切。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尽是坦然,“阿母,这个位置,是女儿向阿父求来的。”
吕雉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心中仍是震动。
刘昭继续道,“阿母,我们如今困守汉中,强敌在侧,内忧未平。汉室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符合礼法的象征,而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魄力带领大家活下去,打出去的继承人。”
“盈是我的亲弟弟,我自会护他一生周全,让他富贵安康。但他性情仁弱,若在太平年月,或可守成。可如今是什么光景?项羽会给我们安享太平的机会吗?那些沛县老臣,关中新附之人,还有未来可能归附的各方势力,他们心中服气的,是一个幼弱之主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温情的表象,直指残酷的核心。
“若立盈儿,阿母请想,那些骄兵悍将,谁能真正慑服?那些暗流涌动,谁能果断平息?届时,阿父在前方征战,后方权柄会落入谁手?是周勃、灌婴这些武将,还是萧何、曹参这些文臣?亦或是其他刘氏宗亲?阿母,届时我们母子三人,当真能安稳吗?”
吕雉这次来,刘家大嫂要跟着来,她都将人行李扔下马车,当面骂了一通,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相反,属于她的,无人能拿走,觊觎都不行。
更何况天下之争,刘盈这德性,确实很难稳下来。
吕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女儿的话,句句都敲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上。她历经乱世,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孤儿寡母,在乱世中若没有强有力的依靠,下场往往凄惨。
刘昭看着母亲变化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她如今与刘邦一样,画起饼说起好话来,眼都不眨。
“女儿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势,首先是为了自保,为了我们一家能在乱世中立足,为了阿父的基业不至于旁落。女儿有能力,也有决心,担起这份责任。唯有我站得足够高,足够稳,才能护住阿母,护住盈,护住刘氏一门。”
当然,刘盈只要不找她事,她自然会保他富贵,但如果有一天,若有人心怀叵测,行动摇国本之事,无论是谁,就是刘盈,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紧紧握住吕雉的手,眼神灼灼:“阿母,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而不是一个虚无的名分。女儿所做的一切,造纸、改良农具、寻找铁矿,都是为了积累这份力量。请阿母助我!”
园中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吕雉久久地凝视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女儿眼中的野心、智慧和清醒,远超她的想象。
她原本还存着一些为幼子打算的心思,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女儿选择的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眼下对所有人最有利,也最现实的一条。
良久,吕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为刘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一如当年在沛县为刘邦打理后方,应对官场时那般。
“好。”吕雉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斤。“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看得如此明白,那阿母就帮你,帮到底。”
一如她们母女在沛县相依为命之时,“这汉宫内外,朝堂上下,总有些阿母能使得上力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后面的事,有阿母在。”
刘昭顺杆子往上爬,“阿母既如此说,女儿眼下便有一事,需阿母相助。”
“你说。”
“阿母带来的粮食和农具,是雪中送炭。萧何丞相必会全力推行,以安民心、促生产。此事于国于民有利,我们需大力支持,但功劳,不能全然落在丞相一人身上。”
刘昭冷静地分析,“女儿欲以太子府名义,协助推行新农具,并在各地设置劝农点,由太子府选派懂得新农具使用的老农进行教授。此事琐碎,却最易深入乡里,收取民心。阿母在沛县已有经验,此事交由阿母总揽,最为稳妥。”
吕雉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深意,这是要将惠民政策的推行与太子府的声望绑定,在基层百姓中树立刘昭“重视农桑、泽被苍生”的形象。
而由她出面,名正言顺,也能避开与萧何正面争功的嫌疑,是合作,更是巧妙的渗透。
“此事易尔。”吕雉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宫内之事,你无需操心,阿母自会替你打理干净。那些从沛县来的,若有人倚老卖老,或对你这太子之位心存疑虑,阿母也会让他们明白,何为规矩。”
她的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仪,清理门户,稳固后方,这是她的领域。
刘昭心中大定。
有母亲坐镇宫内,她便没什么好怕的。
“还有一事,”刘昭沉吟道,“女儿欲设招贤馆,广纳各方人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此事或会触动一些老臣的利益,引来非议。若有人到阿母这里搬弄是非……”
吕雉冷笑一声:“放心。阿母别的本事没有,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为一己私利,还是能做到的。你想招揽人才,尽管去做。那些只知抱残守缺,嫉贤妒能之辈,自有阿母替你挡着。”
“阿母,我们回去罢,风大了。”
“好。”
第64章还定三秦(四)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
刘昭又尽孝,在刘老太公与刘媪那待了一天,回来后,陆贾每天早上来为她授课,但人一懒,天又冷,根本不想早起动弹,她裹着被子,被绿云青禾哄着起床,然后打滚耍赖。
把那一点暖意散了个干净后,刘昭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幸好殿内壁炉烧得极旺,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早春寒,让她离开被窝也不至于打哆嗦。
青禾领着一排侍女鱼贯而入,捧著铜盆、巾帕、青盐等盥洗之物,动作轻巧而训练有素。自从被立为太子,她身边伺候的人手不仅增加了,规矩也更细致,这种封建腐败的生活,她起初有些不适应,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
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绿云手持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美丽面容,年纪尚幼,仍有几分稚气。
“殿下,”绿云轻声开口,从一旁铺着锦缎的托盘上取过几样首饰,“我依照您的喜好与安排,将先前从咸阳宫里得来的那些华丽首饰改制了一番,您瞧瞧可还称心?”
刘昭抬眼看去。只见托盘里的首饰,依旧用料珍贵,但样式已大不相同。
原先那些步摇上过于繁复累赘的珠串,金凤被巧妙简化,保留了精髓,线条更加流畅灵动。一支金镶青玉的簪子,造型简约大气,玉质温润,恰到好处地衬托气质而不显张扬。一对明珠耳珰,也摒弃了层层叠叠的流苏,只以细金丝托住浑圆的珍珠,清雅贵气。
“嗯,改得不错。”刘昭满意地点点头,“那些叮当作响,沉甸甸的东西,戴着实在累赘。这样便很好,既不失身份,也方便行动。”
重要的是,适合她的年龄,没有那种小孩戴大人首饰的尴尬。
绿云笑着应了声“是”,小心地将那支青玉簪簪入刘昭的发髻,又为她戴上耳珰。镜中的少女,顿时更添几分储君的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