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质问如狂风暴雨,是近乎崩溃的愤怒,死的是待他如亲子的叔父。
何其痛哉!
他长戟指向刘邦,杀气凛冽:“刘邦!你是否惧战?!是否见我军新败,便心生怯意,不敢与章邯交锋?!”
这一指,这一问,瞬间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项羽身后的残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器,目光不善地看向沛县军马。
樊哙、周勃等人立刻护在刘邦身前,怒目而视,沛县军队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爆发!
刘邦却猛地推开身前的樊哙,毫无畏惧地迎着项羽的锋刃上前一步。他对上项羽的目光,没有愤怒,脸上只有悲悯和理解。
“项羽!”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洪亮,压过了场间的骚动,“你看看你身后!看看这些跟着你拼死杀出来的弟兄!他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再经历一场大战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眼神中除了仇恨更多是麻木与恐惧的项家残兵,语气痛心疾首:“你再看看我这支队伍!奔波数百里,人困马乏!以疲敝之师,去追击以逸待劳,大胜而归的二十万秦军主力?那是送死!是让你叔父麾下最后这点种子也彻底断绝!”
刘邦的声音带着残酷的清醒:“项梁将军已经战死!这是无可挽回的巨痛!但你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不能让项家军的旗号就此彻底倒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是活下去!是收拢残部,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为你叔父报仇雪恨!”
他猛地指向南方,声音如同重锤,敲在项羽和每一个项家士卒的心上:“楚地还在!反秦的大业还未完!你若此刻拼光了最后的本钱,谁去为项梁将军报仇?谁去继承他的遗志?!让章邯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看义军彻底覆灭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被愤怒和悲痛冲昏头脑的项羽猛地一颤。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着他死里逃生,此刻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看着他们眼中的依赖与恐惧,那滔天的怒火和癫狂渐渐被更深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手中的长戟,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报仇……拿什么报?凭这几千残兵败将吗?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刘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战马上的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将军,节哀。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敛将士遗体,安抚士卒,然后撤回彭城。楚怀王还在,诸将还在,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项羽猛地抬头,听到楚怀王三字,眼中再次聚起戾气,但看着刘邦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戾气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收兵。”
项梁的葬礼在彭城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压抑的悲怆和刻骨的仇恨弥漫在空气中。
楚怀王及一众楚国旧臣,反秦将领皆缟素出席,哭声与誓言交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惶惑不安。
项梁这跟最强支柱的崩塌,让反秦事业的前景骤然变得阴云密布。
葬礼上,项羽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
他没有哭嚎,只是那双重瞳里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紧握双拳。
刘邦立于众将之中,面色沉痛,偶尔望向项羽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同病相怜的悲悯,也有审度。
他是看明白了,此时的项羽不立起来,靠着楚怀王,不如散伙比较快。
项梁的死让反秦联盟散了,刘邦上头也没了大哥,他们不是项梁帐下附属军队了,他们都独立出来了。
楚怀王给他们都封了爵,想分项家的权,此刻刘邦与项羽,成了同事,而不是上下级。
葬礼之后,楚怀王为稳固人心,重整旗鼓,召集诸将议事。
王室与项氏旧部暗流涌动,争论不休,项羽虽因勇武被尊,但其年轻气盛,暴烈冲动的性子也令一些老成持重者担忧。
刘邦则表现得谦恭而顾全大局,既安抚项家情绪,又适度呼应楚怀王一方的意图,他调和与笼络的能力,无人能敌。
章邯并未因大胜而停止攻伐,派出军队四处清剿,兵锋时有威胁彭城之势。
楚军新败,主力折损,人心惶惶,亟需一场胜利来稳住阵脚。
一日,探马飞报,章邯一部偏师企图截断彭城粮道,兵力约万人,领军之将正是章邯麾下一名以凶悍著称的校尉。
楚怀王与诸将商议,决定派兵迎击,但派谁去却成了难题。
新败之余,诸将皆惧秦军兵威,尤其畏惧与章邯麾下任何部队交锋。
正当帐中略显沉寂之时,项羽猛然出列,声音嘶哑,“末将愿往!必取敌将首级,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其势虽勇,但众人皆知他复仇心切,恐其孤军冒进,反遭不测。
楚怀王面露犹豫。
此时,刘邦亦踏步而出,拱手道:“大王,项将军勇冠三军,必能破敌。然秦军狡诈,恐有埋伏。邦愿率本部兵马,为项将军侧翼策应,互为犄角,确保无虞。”
这一提议,既全了项羽的请战之心,又补其可能冒失的短板。楚怀王欣然应允。
是夜,项羽与刘邦各引兵马出城。
行军途中,两人并辔而行。
月色清冷,一路无话,却有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他们都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楚军存续,更关乎彼此能否在项梁死后这权力真空中站稳脚跟。
战斗在次日清晨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