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未来那幅更加波澜壮阔的画卷,正从这最细微的民生之处,缓缓展开第一笔。
得民心者得天下。
魅魔的魅在于分利,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不是漂亮话。
大石磨立起来没两天,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没成为中阳里的背景音,一个虎背熊腰,嗓门洪亮的汉子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刘家院子。
正是樊哙。他肩上扛着半扇还冒着热气的猪后腿,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浑身的煞气和肉腥气混在一起,隔老远就能闻到。
“季哥!季哥!”人还没进堂屋,大嗓门就先震得屋顶仿佛都在抖,“俺听说你最近琢磨上豆子了?咋回事?家里揭不开锅了?跟兄弟说啊!咋能委屈自个儿和嫂子啃那玩意儿!”
他砰一声把那沉甸甸,油光光的猪腿撂在院里的石桌上,樊哙瞪着铜铃大眼,一脸又急又气的憨直模样,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俺刚宰的猪,最好的后腿!赶紧让嫂子炖上!豆子那东西,喂牲口都嫌拉嗓子,咱不吃那个!”
刘季正翘着脚在屋里琢磨事儿,被樊哙这大嗓门一吼,哭笑不得地走出来。他瞥了一眼那肥硕的猪腿,又看看急赤白脸的樊哙,心里门儿清这兄弟是误会了,以为他穷困潦倒到了要靠豆子充饥的地步。
他走过去,没好气地踹了樊哙小腿一脚,笑骂道:“滚你娘的蛋!谁揭不开锅了?老子好着呢!”
他揽过樊哙的肩膀,走出院子,指着村里老槐树下那热闹景象:“瞅见没?那是啥?”
樊哙顺着望去,只见石磨旁围了不少人,有推磨的,有端着盆接豆粉的,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哪有半点吃不上饭的愁苦?
“那是……”樊哙有点懵。
“那是你哥我弄的,元的主意。”刘季得意地扬起下巴,“豆子是不值钱,但经过石磨,掺粥里,粥能稠三分!还有那豆芽,清爽着呢!”
吕雉听到动静也从灶房出来,看到那大猪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樊哙兄弟,你这太破费了。家里真没那么艰难,元想了新法子,豆子确实能弄得好吃。”
刘元也扒在门边看热闹,心里暗笑,这樊哙,果然是个直肠子的实在人。
樊哙看看石磨,又看看刘季和吕雉,再低头瞅瞅自己扛来的猪腿,黝黑的脸膛有点发红,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啊?是这样?俺还以为……嘿嘿,俺就是个杀猪的粗人,不懂这些。不过这猪腿都扛来了,季哥嫂子你们就收下吧!给元和盈补补身子!”
他脸上堆起憨厚的讪笑,“季哥仁义!脑子活络!他们说俺还不信,俺就说季哥,咋会真穷到那份上!”
刘季笑骂,“正好元前几天病好了,补补!美得很!赶紧的,把肉拾掇了!”
“好嘞!”樊哙响亮的应了一声,麻利地拎起猪腿就往灶房去,仿佛刚才那个痛心疾首跑来送温暖的人不是他。
刘元一直观察外面的动静,毕竟他们以后的故事,还是蛮精彩的,现场直播这不是。
她阿父忽悠人的本事真是天生的。连樊哙这种天生猛将,被他三言两语弄得晕头转向,最后还乐呵呵地去帮忙剁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老槐树下的石磨吱呀不停,刘家的餐桌上时不时也买点肉,他们家只有刘季一个闲人,但他再闲也是有工资的,亭长嘛,搁现代就是派出所所长,只是不喜欢种地而已。
刘元维持着神童人设,一边努力适应着这公元前两百多年的乡村生活。
她最大的感受就是,无聊,且无力。
六岁的身体,在这个时代,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出个院门,超过百步,就会有相熟的乡邻扯着嗓子喊:“元!跑哪儿去!快回来!当心拍花子的!”
这年头,丢个孩子太寻常了。
她试过想去更远一点的田埂看看,还没走出中阳里的范围,就被挎着篮子去挖野菜的二伯母逮个正着,直接拎了回来,塞给她一把野果子,叮嘱她老实待着。
她甚至没法长时间研究她的豆制品大业。磨豆粉有石磨,发豆芽她娘吕雉已经比她更熟练,她想碰碰那些工具,不是被吕雉以小心伤着手拦下,就是被劉媼念叨小孩还没灶台高,别去,有你阿母呢。
她仿佛被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活动范围仅限于刘家院子和老槐树附近的那一小片地方。所有超出这个范围或者不符合六岁女童身份的探索,都会被温柔又坚决地阻断。
刘元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湛蓝高远的天空,和远处她无法触及的田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幼崽的悲哀吗?空有十七岁的灵魂和满脑子的知识,却被困在这小小的身躯和方圆之地。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高三那铺天盖地的试卷了,至少那时候,她还能靠自己的脑子拼命,决定自己的去向。
现在呢?她连晚饭吃什么都没法完全做主。
“元,怎么又叹气?”吕雉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看到女儿小大人似的愁眉苦脸,忍不住好笑,“是不是闷了?来,帮娘拿帕子来擦晾衣绳。”
刘元无精打采地瞥了一眼,嘟囔道:“阿母,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去河边洗衣裳啊?”
她记得村里的妇人常去河边浆洗,那地方似乎远一些,风景也该不同。
吕雉立刻摇头:“河边可去不得!水深着呢,万一滑下去怎么办?乖乖在家,娘一会儿就回来。”
看吧。又是这样。
刘元耷拉着脑袋,彻底蔫了。
第6章秦时明月(六)刘季深知女孩出名要趁……
她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她想要做点什么,或者说,想要安全地活下去直到长大,目前唯一能依靠的,竟然真的只有她那个看起来不太着调,却莫名能搞事的爹,和这位精明强干,将她护得紧紧的娘。
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幼崽。
她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目前,她就是刘邦和吕雉羽翼下的一只雏鸟,必须在他们的庇护和允许范围内活动。
豆子……豆腐……豆浆……豆干……腐竹……还有酱油!豆豉!
那么多好东西,她就不信,凭她领先两千多年的知识,还不能在这小小的厨房和院子里,一点点折腾出来?
至少,先让自家的餐桌更丰富一点,也让爹娘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价值。
打定了主意,刘元重新振作起来。她跳下凳子,跑到吕雉身边,仰起脸,再次眨巴起那双过于清亮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