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说,“但刚刚看过日落后,我改变主意了。现在脑子里面的想法是:和天体相比,我绝对会先死。不管是五十年、八十年还是一百年后,有朝一日我绝对会比它们先完蛋。但就算在我死了以后、就算我的身体被各种微生物分解、就算分解我的微生物也被各种微生物分解,太阳也会继续在这天上升升落落。能一直见证的只有脚下的这颗地球而已。所以地球非常讨厌!”
好气!好想把地球毁灭掉啊!
少年似乎洞悉了我的潜台词,当即半是打趣地问:
“藤也想看1.5万亿次日落吗?”
“不,那样的话感觉会变成了不得的变态,在即将大获全胜发出令人不愉快的怪笑的时候露出破绽,被主角随随便便一剑砍死什么的。”
我大笑着回答。
“——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毕竟,死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件事吧?比被狗屎绊倒结果鼻子和嘴巴摔进另一坨狗屎里还要糟糕得多吧?
死掉是超级恐怖的事情吧?
“特别是知道自己快死的那一刻。不二,你就尽管想象飞机失事人往下掉的时刻好了。那种时候已经什么也不能做了吧?一瞬间想的竟然全都是死掉的好处,想想根本没道理吧——虽然感觉不到痛了,但死亡完全不是一件好事吧?”
死掉就再也没办法吃好吃的东西了吧?不,应该说是连不放盐的稻壳汤都喝不到了吧。别说日落和美少年了,世界会直接变成一片黑暗吧?比这些加起来都可怕的是,死掉就再也没法说话了。可我明明最喜欢说话了吧!
“超——恐怖的!比时间地球太阳还有不二你加起来都要恐怖!”我张牙舞爪地告诉他。
像这种恐怖的、难以理解的瞬间,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但五十年、八十年或者一百年后,竟然还要我经历第二次。这不是太幽默了吗?
“——也太幽默了吧!?”
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了。
一瞬间就像被雨水浇透的车窗。
“…藤。”忽然听见不二轻声叫我。难得的,他声音里不带任何笑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让人根本笑不出来的事情一样。
“我没哭。”我立即说。
“……”
这个省略号仿佛充满了不相信与悲情。
“是真的。每当我想哭的时候心情都会很激动。因为眼泪有咸味,应该拌什么都会很好吃。可是只要这么想了,眼泪就会迅速蒸发。渐渐的我就变成了只有泪意没有眼泪的体质——看,什么都没有吧。”我向不二展示干涸的眼睛。正午的撒哈拉沙漠也不过如此了。
“……”
这个省略号少了一半的不相信。
但是空余悲情的话,反而变得有点搞笑起来了。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
“…呐,藤,我可以再走近一点吗?”不二轻声问。
“不拍日落了吗?”
“还有时间。”他相当坚持。
我想了想,打心眼里认为这不是个坏主意,就说:“来吧。”
于是不二默默走到了我面前。我这个人从不懂低头的道理,所以就梗着脖子望着他。
“该不会是要安慰我吧?”拜托不要,那样我只会爆笑。
“不,像这样的情况…任何安慰都只会让人觉得讨厌吧。藤的话说不定还会爆笑。”他顿了顿,“想做的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的事呐。”
“要痛骂我一顿吗?”不二骂人——这场面反而让人想看看了。
“不……”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又用平和的语调说,“想要稍微触碰你一下…可以吗?”
“……”
“感到不舒服的话,随时都可以躲开。无论怎么反应都没关系。”
我说:“可以。碰吧。”
面对着我,不二缓缓伸出了手——漂亮细长的手指,最终轻轻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想他要不是第一次、要不就是好久都没摸过别人的头。虽说表现得很熟练,但不自然抬高的手臂还是暴露了他。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然后我问他:
“不二,你想把我的脑袋从脖子里拔出来吗?”听肝脏说,世界上也存在能握着人头徒手把人变成脊髓剑的恶魔。
“不,绝对不是。”他飞快否认了,神情很是镇定。
随即,栗发少年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这是一种诡异的、异世界独有的轻柔力道,立即让我相信他不会把我做成光咲脊髓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