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瞿颂这次的手段是有些不留情面的,说难听点算得上是釜底抽薪,做得太绝。
他欣赏瞿颂的果决和精准,但这其中透出的急切,让他心底隐隐有些异样感,这不太像她一贯稳扎稳打,倾向于掌控全局而非追求速胜的风格。
沃贝这次完胜科泰的关键点其实在于一个被行业忽略的细节。
瞿颂没有选择与观心在宣传声势上硬碰硬,而是抽调了一支精干的团队,潜入观心设备实际落地的基层场景。
他们带着最朴素的任务去观察真实用户如何使用,记录一切非常规操作和抱怨。
反馈起初琐碎而无序,比如设备在户外强光下屏幕反严重,连续使用超过两小时后反应迟滞,某些特定频率的环境噪音会引发系统误报……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只因没有更多替代品才被容忍的“小问题”,在瞿颂眼中,却串联成了关键线索。
这中缺陷并不只是简单的软件优化不足,而是观心在产品定义初期就存在的底层逻辑缺陷,它过于追求实验室环境下的参数亮眼,却严重低估了复杂现实环境的干扰,她立刻让技术团队对购得的几台观心设备进行极限环境测试和深度拆解。
逆向分析的结果印证了判断,迭代后的观心为控制成本、保证续航,在核心处理芯片选型和滤波算法上做了妥协,其稳定性建立在理想条件下,一旦脱离这个温室,性能衰减曲线陡增。
更重要的是,团队顺藤摸瓜,发现这款芯片的采购渠道,与科泰另一条因“环保违规”被频繁叫停的生产线高度重合。
团队立刻将调查范围从观心扩大到科泰整个产品矩阵,他们调动了所有公开的招投标文件、供应商名录、环保公示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结合一些非公开渠道的信息碎片,大概明了了情况。
科泰赖以起家、至今仍贡献大量现金流的基层医疗设备,其核心生产线在多年前扩产时,环评数据存在人为篡改的嫌疑,以规避更严格的污染处理投入;同时部分关键原材料的进口来源,长期游走在监管灰色地带,依赖某些非常规的“清关服务”。
这些隐患并非无人知晓,但在科泰如日中天时,被其光鲜的外表和强大的公关能力所掩盖。
但显露的时机恰到好处,科泰内部因西部项目的投入和前期宣传的巨额花费,资金链已然绷紧,领导层级为争取更多外部支持,又过早地动用了部分本应用于维持旧有关系网络的资源,导致内部反对派系暗流涌动。
沃贝通过数个无法追溯的第三方渠道,将精心整理、证据链清晰的分析报告,分别递送到了环保部门的关键办公室、几家一直对科泰市场份额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董事会,以及一两位与科泰原有利益联盟存在罅隙的实权人物手中。
这些信息顺理成章地让相关部门迫于压力启动突击复查,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抢夺渠道客户,而内部的反对声音也借机发难,质疑高层的战略方向和管理能力。
科泰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股价应声下跌,资金链濒临断裂,一个曾经名声大噪的品牌的根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动摇到如此。
在此起彼伏的危机中,科泰在西部项目的失利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条消息。
视界之桥凭借其技术方案的扎实和对现实使用场景的深刻理解,以及无可指摘的合规性,赢得了评标委员会的最终青睐。
科泰在招标后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忙于四处救火,甚至开始考虑断臂求生出售部分资产时,而与此同时沃贝已稳稳接住了西部项目抛来的橄榄枝,悄然吸纳着从科泰动荡中流散出来的市场信心与人才资源。
在汤观绪看来,这种雷厉风行的行动虽然很有效,但其实是有不少隐患的。
在同一局游戏里,树敌太快,手段过于凌厉,会有引起圈内其他玩家的警惕和联合反制的风险,这显然不是瞿颂平时会优先选择的、更圆融的路径。
这些反常,像细小的毛刺,勾连起了他另一些不自在的联想,瞿颂对待商氏时也有那种反常。
几次偶然提及商氏或者具体到某人的场合,瞿颂会表现的烦躁,做相关决定也会罕见的犹豫不决,这和她平日里处理其他人或事时那种可以被察觉的冷静疏离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变化或许微小,旁人大抵察觉不出,但人心的游移,通常就是通过这些潜意识的行为和偏离了既定轨道的细微反应,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汤观绪不是心思粗犷的人,尤其对瞿颂,他观察得总是更细致些。
他看着瞿颂放好最后一个盘子,关上橱柜门,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方才浅淡的笑意,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妥,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汤观绪有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亲密无间,分享着日常的琐碎与温暖,却又时常给他一种两人都悬在半空的感觉。
身体靠得很近,肩并着肩,一起吃饭,一起漫步,相处也亲昵无比。
但每当话题触及更深处,比如她为何此次如此急切,比如她对未来更具体的构想甚至是对彼此关系中那些尚未言明的部分的看法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轻巧地避过。
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回避,避免让人接触她灵魂的真正重量。
回避去谈她的恐惧、她的犹疑、她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以及那些塑造了今日之她的并不轻松的全部过往。
瞿颂呈现给自己的,大多是一个情绪稳定、思维缜密、处事得体,成熟的、迷人的,但也像是罩着一层柔和光晕的影像。
他拥抱她,感觉拥抱着一片温暖的海水,指尖却始终触摸不到最深处的海床。
他明白,自己最初被瞿颂吸引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她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那种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真正失态的淡然。
他欣赏这份气度,那么似乎也就必须接受这气度背后可能伴随的习惯性的疏离。
他一度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瞿颂的本性,温润但疏离,对世间万物都保持着一段审慎的距离,这当然是她的优点之一。
如果她对所有事物,所有人都秉持着同一套疏离的准则,那么他或许可以安然接受,毕竟他是那个被她允许靠得最近的人,沾沾自喜这已经是一种殊遇。
但其实瞿颂的淡然并非无懈可击。
他看到了瞿颂因另一个人而产生的波澜,哪怕那波澜并非喜悦,或许是烦躁,是犹豫,是不确定,但那终究是波澜。这让他之前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变得摇摇欲坠。
这个认知堵在在汤观绪心头,难以忽略,更难以自我说服。
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并不是瞿颂天性如此疏离,而是她在自己身边,无法表现出真正的自我?
又或许,是他无法提供一个足够安全、足够让瞿颂放下所有戒备的场域,让她可以袒露灵魂的重量,可以不必永远那么“正确”,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脆弱、失控,甚至是不够光明磊落的那一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微涩的闷堵。
他看着瞿颂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对岸的璀璨灯火,她的背影在广阔的夜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挺直。
她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回过头来,目光带着询问,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那眼神清澈,耐心,却也没有主动探寻他沉默缘由的意思。
想问你对科泰下手这么重,真的仅仅是因为商业考量吗?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某些关联让你迁怒,或者急于证明什么?
想说可以不必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表现完美,他甚至想更直接开口问,在我身边你觉得自在吗?是不是总觉得有些部分需要隐藏起来?
这些问题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