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她的声音很稳,“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无论是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你,还是别的什么,在当时都是真心的。”
瞿颂看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继续冷静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要说——”她停顿了一瞬,很轻的叹了一声,“我从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放弃我们的感情。”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始终无法理解核心问题,固执己见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商承琢的心上。
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能地去保护她,安排他认为对她最好的路,她却只觉得是束缚和控制。
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哪怕那些方式初衷都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次想法的冲突,她就能如此决绝地否定掉过去的所有。
商承琢睁开眼,看向瞿颂。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撒谎或者负气的痕迹。
然而没有,瞿颂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感到无力,感到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额头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
梦魇的残影和现实的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部的伤,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刚消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胃有点隐隐的痛感,瞿颂重新抱起臂膀,垂着眼思索。
————
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失去的实体,而是那曾经托举着自己整个灵魂的信仰,竟如掌中沙指间风,那般静默而又决绝地流散了。
它流得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像深秋的最后一抹暖阳,明知它就要要堕入寒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挽留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曾以为那是磐石,风雨不侵,所以将自己最珍贵的稚嫩与热忱,都安放在那片浓荫之下。
那时的信任不是溪涧浅薄潺潺,而是大江的深沉,以为它会载着自己,直至遥远的海洋,可它却突然从生命的河床上悄然改道了。
要是决堤一样轰响或者悲壮干涸还好,但水位是一寸一寸低落的,一寸一寸露出底下斑驳的曾视而不见的泥沙,最后只剩下一道空空荡荡的河床。
于是回望的视线便再也穿不透那一层空茫的水光了。
过往的一切欢声笑语,那些在笃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坚实的时刻,都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轻轻一触,便碎成了千片万片,随着那流水一同去了,捞不起,也拼不拢。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站在岸边的陌生人,看着属于自己的倒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带走。
这悲伤是双重的,失去了那片风景,更失去了凝视那片风景时,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流水带走的,是信任本身清澈的形态,往后的日子,纵有万千美景,那投下的第一眼,总不免带着一丝审慎的凉意,像是在问,你,也会流走吗?
这空寂比任何具体的失去都更要深邃,它让所有的曾经都变成了疑问,让所有的未来都蒙上了一层薄霜。
瞿颂仿佛被留在一片无声的旷野上,四顾茫然,唯有那流水的余响,还在耳边,诉说着它盛大而安静的湮灭。
第58章
情绪的爆发是一时,激烈的言辞像潮水般涌过后,留下满室狼藉的寂静,彼此无言相对。
肾上腺素缓慢退去,方才咄咄逼人的话语如同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缓慢沉降,压在彼此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他们这个年龄阶段,去抽丝剥茧找寻那些横亘在岁月沟壑里的感情问题的答案,无疑是对双方精力的巨大消耗,而且看起来根本无利可图。
瞿颂靠在桌边,微微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吊灯,眼神有些放空。
似乎从商承琢那里剥离出越多往事的丝线,就越发感到一种被束缚的无力。
那些丝线两头紧紧牵连着他们两个人,一端牵扯出的理解与宽宥逐渐变得宽泛,另一端对应的苛责与怨怼却并未因此消弭,反而在对比下显得愈发狭隘和尖锐。
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在解一个死结,越是用力,缠绕得越紧。
或许商承琢对待感情的方式确实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不懈的努力去培养修正,他那些根深蒂固的、源于成长经历的行为模式并非能在一朝一夕改变。
可是,她早已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再去充当那个悉心引导、耐心等待的角色了,瞿颂漠然地想。
也许不那么易怒烦躁地对待他,自己心里会好受一点?
至少不必每次交锋后,都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硬仗,徒留满腔烦躁与空虚,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商承琢因为高烧和情绪激动而粗重的呼吸声都渐渐平缓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他终于不再用那种怨恨偏执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而是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脆弱,那掌印的红痕更是显眼了。
瞿颂第一次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没有因为别的因素主动做出了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