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决定,逆流而出,穿过礼堂厚重的大门,将鼎沸的人声隔绝在身后,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几乎是跑着赶往实验室的方向。
实验室里商承琢迅速投入工作,大脑高速运转,处理着导师指出的几个关键数据节点。他效率极高,动作精准,但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却比平时快了一丝。李正勋教授站在一旁观察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有一次滑向腕表的动作。
“承琢,”李正勋开口询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看你一直在看时间。”
商承琢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
急事?去看表演,这算是急事吗?他沉默了两秒,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不太急,先处理完这个。”
最后一个数据验证通过,商承琢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冲出了实验室。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凉意。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的校园小径,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奔跑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灼。
礼堂的喧嚣隔着老远就再次包裹了他。晚会显然已近尾声,后台方向尤其热闹,商承琢绕过正门散场的人潮,凭着对建筑布局的了解,拐向侧后方通往后台的通道入口,他微微喘息着停下脚步,隐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他看到了。
后台出口处灯光通明,一群刚表演完的学生正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轻松。
瞿颂就在其中,她换下了演出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提着她那把原木色吉他,正被几个同学围着,正仰头大笑着,笑容灿烂得晃眼,旁边一个人似乎说了句俏皮话,引得瞿颂笑声更加清脆响亮,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互相拍着肩膀,讨论着刚才的表演,气氛热烈而融洽。
商承琢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立在阴影里。
所有的奔跑,所有的焦灼,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在这一刻消散。
他来了。
他赶上了散场。
瞿颂笑得那么开心,被朋友环绕着,分享着表演后的喜悦。他的出现与否,他的来与不来,对她此刻的快乐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他就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为了一个别人也许根本不在乎的捧场,狼狈地奔跑,徒劳地喘息。
原来这种只有他自己在乎、自己纠结、自己上演内心戏的感觉,是如此糟糕。
他甚至开始怀疑,在瞿颂心里,他或许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不得不一起合作的、性格古怪、难以相处、甚至可能让她感到厌烦的搭档。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在活动室里的日夜相处,那些共享过的早餐和凌晨的烧烤摊,在她看来,也许只是工作所需,是不得不忍受的日常。
他站在礼堂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灯光下那个鲜活耀眼的身影,看着她被朋友们包围的笑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几十米的距离,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抿紧了嘴唇,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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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室里的相处突然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剑拔弩张。
分歧像野草般疯狂滋生,几乎出现在每一次讨论、每一个细节决策上,而点燃这些分歧引线的往往是商承琢。
“这个用户界面的交互逻辑冗余度太高,效率低下,必须简化。”瞿颂刚展示完一个优化方案,商承琢的声音就毫不留情地响起,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某个模块,“这里的二级菜单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只会增加用户操作负担,你的设计思路被不必要的美观干扰了核心功能。”
瞿颂深吸一口气,“其他类似的产品用户测试反馈显示,这个层级的引导对初次使用者很友好,简化不等于粗暴删除,我们需要考虑用户的学习曲线……”
商承琢打断她,语速快而刻薄,“你是把目标用户预设成毫无逻辑能力的低龄儿童吗?清晰、高效、直达目的,这才是好的交互设计,你所谓的友好,不过是设计者自我感动的累赘。”
“嗨呀。”许凯茂看不下去了插话道,“颂姐的方案有数据支持,用户调研报告哥你也看过,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大家不都在想办法优化吗?”
“看过不等于认同。”商承琢的目光转向许凯茂,无差别攻击,“数据解读需要逻辑,而不是被预设的结论牵着鼻子走。觉得我的批评难听,建议你提升一下专业素养的抗压能力,或者如果你们觉得指出问题就是不好好说话,那不如直接宣布项目成功,皆大欢喜?”
类似的情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无论是瞿颂负责的用户体验、周瑶仪处理的视觉设计,还是陈建州搭建的后台框架,商承琢总能找到角度,用他那精准却冰冷到伤人的语言,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甚至有时显得像是在故意找茬。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提出问题时至少会附带建设性的改进方向,现在只剩下尖锐的否定和冰冷的评判。
大家面面相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商承琢身上那股近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和攻击性。周瑶仪私下里悄悄对瞿颂说感觉商承琢像吃了火药桶,一点就炸,陈建州也无奈地摇头。
瞿颂同样困惑,甚至感到恼火和疲惫。
她试图理解,也许商承琢是压力太大?或者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
他不善于表达,她可以等,可以给他空间,但像这样频繁地、不分场合地呛声,将每一次正常的讨论都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言语碾压,不仅让人难堪,更让整个团队的工作氛围变得压抑而低效。她努力想调和,想维持团队的运转,但商承琢的拒绝沟通让她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她自己的脾气也在被不断消耗,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锁越紧。
最大的争吵意外地发生在李正勋前来指导助项目数据收集方案的那天。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许凯茂负责的用户行为数据埋点方案,许凯茂详细解释着自己设计的几个关键触发点和数据回收逻辑,商承琢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里,”商承琢突然出声,手指点了点许凯茂方案中的一处,“触发逻辑存在严重漏洞。你预设的用户操作路径过于理想化,忽略了用户在疲劳或误操作状态下可能产生的异常跳转,这种情况下回收的数据不仅无效,还会污染整个数据集,设计得……相当业余。”
许凯茂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压抑的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业余?方案是大家一起讨论过的,有漏洞提出来改就是了,你至于这么人身攻击吗?”
“讨论过不等于正确,我只是陈述事实。”商承琢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漏洞就是漏洞,掩盖在‘大家一起讨论过’的幌子下,它依然是漏洞,而且会带来严重后果,指出事实就是人身攻击?”
许凯茂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根本就是故意找茬!这些天你看谁都不顺眼!项目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耍脾气的地方!”
“够了!”一声严厉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正勋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会议室瞬间死寂,他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商承琢和气得脸色发红的许凯茂,最后重重地落回商承琢身上。
“这里是项目讨论会,不是你们吵架的菜市场!”李正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当着我的面就吵成这样,平时呢?项目还要不要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指了指商承琢:“你跟我来办公室。其他人,会议暂停,方案重新梳理,等我通知!”
李正勋说完,转身大步离开。商承琢沉默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跟在教授身后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留下活动室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