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旁边的周瑶仪和张涛,两人都用力点头表示认同。
“是啊师母,”周瑶仪的声音温和坚定,“我们都有这个心,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商承琢坐在离病床稍远、靠近窗边的位置,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整个人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当许凯茂提到费用时,他才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师母身上,薄唇微动,“师母,医疗资源方面,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开口。”
这是他进来后说的第一个长句,简洁,直接,是商承琢一贯的风格。
师母看着眼前几张年轻而诚挚的面孔,眼圈微微泛红。她摆摆手,声音带着哽咽的暖意:“好孩子们,你们的心意,师母和老师都领了!真的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但钱,真的不能要。老头子一辈子要强,最怕欠人情,尤其欠学生的情。他要是清醒着,知道我收了你们的钱,非得跟我急不可。再说,”
她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我们俩有些积蓄,医保也能报一部分,暂时还撑得住。你们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看到你们都好好的,各有各的成就,各有各的生活,这就是你们老师和我最高兴的事了。”
话题再次被师母巧妙地引向各自的生活,气氛在平静下流淌。
时间在低语和消毒水的气味中悄然滑过,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柔和而黯淡。
门外响起轻快的敲门声,有医生来查房了。
领头的那位男医生身形高挺,步履从容。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正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尤其引人注目,笑意盈盈地先看向周华。
“哟,周老师,又这么多学生来看李教授啦?老先生今天精神头不错吧!”
他声音清朗,熟稔地与周华握了握手,随即目光温和地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视线很快落回病床上的老人,快速掠过旁边的监护仪,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点滴管的位置。
接着,他转向满屋子的访客,那标志性的笑眼再次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开口道,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叙旧了,李教授桃李满天下,大家这份心意啊,病房都快装不下啦!”他比划了一下,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不过,咱们老教授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心脏监护仪可都看着呢,得让它也歇口气不是?咱们老规矩,让老先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改天精神足了,大家再来好好聊,好不好?”
话音落下,无需再多言,众人已心领神会,纷纷默契地站起身来。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温暖:“多谢大家体谅!”
师母一一送他们到门口,握着每个人的手,轻声说着感谢的话。
商承琢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师母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声音压低:“承琢,你稍微留一步。老头子上午还念叨了你一句,让我有点话转告你。”
商承琢的脚步顿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瞿颂最后一个走出病房门,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商承琢挺拔的身影停在师母面前,以及师母脸上那份欲言又止的凝重。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张涛和周瑶仪的身影。
走廊里消毒水冷冽的味道重新包裹上来,身后那扇病房门,在视线中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隔绝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病房里重归安静,只有李教授偶尔发出的、微弱的鼾声。
窗外的暮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暗淡的光痕。
商承琢立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那冷硬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下,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着师母,没有催促。
师母周华走回病床边,再次替人掖了掖被角,动作缓慢而轻柔。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走到商承琢面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看着成长,如今已深沉得有些看不透的学生。
“承琢啊,老头子让我一定转告你。”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丈夫交代时的神情,“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商承琢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说,你这孩子,”师母继续道,“聪明,有本事,心气儿比天还高,锋芒毕露,锐不可当。这当然是你的本事,能成大事。可是啊,承琢,”
师母的语气加重了些,语重心长的劝诫,“剑太利,伤人亦伤己,过刚易折。这世上的路,不全是高山险峰,更多的是弯弯绕绕的小径,做事做人,讲究一个‘度’,过刚易折。
你总想着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去证明自己,可这世上有些路,不是靠硬闯就能过去的。碰壁事小,伤人伤己事大,往后你得学着…把那股子锐气收一收,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以柔克刚。这不是让你世故圆滑,是让你…给自己,也给旁人,留点余地。”
师母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叹了口气,斟酌着词句,“还有,承琢,你这孩子…太要面子了嘴也硬。心里头明明揣着九曲十八弯的心思,重情重义也好,后悔愧疚也罢,可到了嘴边,偏生就成了冷冰冰、硬邦邦的话,甚至……是反话。
老头说,他教了一辈子书,看了一辈子人。你这些年,在外面风生水起,可心里那根弦,怕是绷得快断了。真心话……它不是什么丢人的东西呀,更不是弱点。藏着掖着,跟人跟己都打着哑谜,绷着那口气,死撑着那点脸面,不累吗?”她轻轻摇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时候…试着把心里头那些真正的话,说出来。别怕丢脸,别怕被拒绝,别怕显得软弱。真心话,说出来了,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才能松一松,你这路…才能走得稍微容易一些。”
商承琢其人行事常常乖张妄为,但却意外尊师重道,此刻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安分地听着周华絮絮叨叨。
锋芒毕露…要面子…不说真心话…这些评价精准得让他无从辩驳。
争吵后瞿颂决然离去的背影,大学时争执的片段,陈建州避而不见如此决绝,还有这些年独自在人际沉浮的孤寂与疲惫…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了,师母。谢谢您…也谢谢老师。”
从未有勇气说出口的真心话,在喉间灼烫地滚动,无数条无形的,曾经相交过的丝线,将他和瞿颂他们强行拖拽回那片布满荆棘的旧日废墟前。
生与死的宏大背景和积年沉疴的阴影下,有些东西以一种沉重而不可回避的方式,缓缓萌生。
走廊里苍白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眼,空气里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药味的冷冽钻进鼻腔。
瞿颂并没有随许凯茂他们立刻走向电梯,她停在几步开外的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映在她沉静的眼底,看不出太多波澜。
周瑶仪站在她身侧,低声说着什么,瞿颂偶尔点头回应,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