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没走,她就不会遇见那个该死的、所谓的未婚夫。
程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话语里的信息量砸懵了,醉眼朦胧地看着商承琢那张英俊却笼罩着寒霜阴郁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却像一团浆糊,商承琢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只提炼出“他”、“垃圾”、“走了”几个模糊的关键词。他努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试图理解,但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思维。
“呃……老大……垃圾……谁……谁丢垃圾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涣散,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坠,最终“咚”地一声,额头磕在了油腻腻的桌子上,彻底断片了。
商承琢看着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程昂,刚才那股失控的戾气缓缓收敛,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后悔。
但他究竟在后悔什么呢。
商承琢自己都觉得荒谬不敢细想。是因为程昂太像大学时期的瞿颂吗?所以自己才如此冲动地带人来了这个摊子吧。
为什么她近在咫尺时,思念反比她在远隔重洋的那几年更加难以忍受呢?
为什么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会做出这么多没有逻辑的蠢事呢?
他烦躁地按了按眉心,低声骂了句什么。掏出手机付了账,查了登记的地址,然后架起死沉死沉的程昂,费力地把他塞进了叫来的车里。
网约车平稳行驶,车厢里却震响着劲爆的音乐。昏沉躺在后座的程昂,突然像被电击般一个鲤鱼打挺,直挺挺坐了起来,眼神迷离地嘟囔惊叫,“不对,到底…到底是谁把谁当垃圾给扔了啊?!”
正开车的司机被这诈尸般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猛地回头,惊骇地瞪着程昂,吼声几乎盖过音乐:“车里不准扔垃圾!更不准吐!听见没啊?!”
程昂被吼得一激灵,勉强聚焦视线。嚯!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浓眉和上嘴唇,竟然各嵌着两个亮闪闪的金属环,非常扎眼。
“……”
程昂像被抽了骨头,“砰”一声重新把自己砸回后座,绝望地闭上眼。
我操……这世界还是太魔幻了吧……
第13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
瞿颂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大口喘着气,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又来了。
瞿颂讨厌入睡,准确地说,是畏惧入睡。
她畏惧那个意识沉沦、失去掌控的临界点。
敏感的特质像一把双刃剑,赋予瞿颂洞察力的同时,也把夜晚变成刑场。
闭上眼睛,那些被理智刻意压制的焦虑情绪便会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遍又一遍,清晰得令人窒息。
而当眼睛睁开,无边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蛰伏着未知的、令人心悸的东西。她从不看恐怖片,也尽可能地回避任何惊悚的故事,因为只要听过一鳞半爪,那些画面便会自动在深夜的脑海里上演,清晰得如同亲历。
她因此深受折磨,明明身体已疲惫不堪,可她一放下手机,闭上眼不到一秒,脑子就像失控的放映机,开始疯狂跳切画面,对尚未发生之事的种种最坏推演;对过往选择的反复质疑与懊悔;对将来可能重蹈覆辙的路径预演……
一场场无声又激烈的内心辩论在她颅内上演,耗尽心力的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警告自己尽早入睡。
在这种自我撕扯的拉锯战中,瞿颂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意识最终是如何滑入混沌。
曾有一段时间这种焦虑严重到顶峰,下半夜总要莫名惊醒数次,心慌意乱地摸过手机查看,仿佛潜意识里死死惦记着什么,整夜支离破碎,晨光熹微时只余下更深的疲惫。
今晚尤其难熬,她以为那个纠缠她许久的噩梦已经被时间埋葬,却没想到它会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如此突兀地卷土重来。
混沌的梦境场景荒诞地按照刻板的顺序轮替播映,她看到记忆中优雅从容的母亲,歇斯底里地砸碎了昂贵的古董花瓶,一向不苟言笑的外婆扬起布满皱纹的手,狠狠扇向母亲苍白的脸颊。
紧接着在某个阴沉的午后,自己被粗糙的手牵着,最后一次回望那座绿树掩映着的小别墅,门廊边,瞿朗安静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穿透梦境,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忧伤,准确地望向自己……
梦中的瞿颂仿佛站在厄运的多米诺骨牌起点,眼睁睁看着第一张牌被无形的力量推倒,紧接着连锁反应轰然启动,牌面接连倒下,朝着绝望的深渊一路奔驰,而她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原地,徒劳地伸出手,却连触碰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毁灭。
然后,场景就诡异地切换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她站在烈日的树荫下,浑身发寒,投入了无数心血、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助视项目,最终被以强硬手段突然叫停。
下一秒,眼前轰地无端燃起了冲天大火!
炽热的火焰扭曲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瞿颂在冲天的火光前战栗不已,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罪恶感将她钉在原地。
她感到奇怪,明明她从未亲眼目睹过火灾现场,为什么这火焰带来的窒息感和灼痛感却如此真实?
瞿颂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冷汗涔涔。
这个久未造访的噩梦,在这个凌晨突兀清晰地重现,让她心慌意乱。
一种强烈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再也无法躺下,索性起身,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沉睡的、稀疏的灯火,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试图驱散那噩梦带来的心悸。
过了一会,瞿颂回到床边按开一盏昏黄的小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墨黑终于褪去一点,染上了沉郁的深蓝,整座城市临近苏醒的时间。
就在她准备起身收拾时,床头柜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瞿颂愣了愣,这种临近凌晨的电话,鲜少能带来好消息。
偏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许凯茂”的名字,瞿颂摸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颂姐!是我,凯茂。”许凯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急切,背景音有些嘈杂,“老师……老师这两天的情况不太好……你看下午能不能安排一下,过来一趟第一医院,心外三区1床,下午我和瑶仪他们约了一起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