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平日里收敛的非常好的恶趣味突然冒头,此刻她恶劣地想要看商承琢失态,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在那段分开的十分不体面感情中,对方到底比她心安几分。
商承琢再次开口,但是这次没能如愿的是瞿颂自己。
“三年一个月。”商承琢缓慢地眨了眨眼,没听懂她话里带刺一样,认真附和。
有零有整。
让瞿颂怔愣一下,又禁不住哼笑出声,“挺严谨。”
瞿颂忽然间清醒过来,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方才的针锋相对实在荒谬可笑。就连那天对着商承琢不管不顾地大动干戈,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场无谓的闹剧。
分开的这些年来,她始终将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将那些汹涌的情绪牢牢锁在城墙之外。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在理性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但是耐不住一看见这人就情绪上头。
瞿颂早就学会不钻死牛角尖了,她没理由揪着一段失败的感情不放,想通了邪火就一下子消散了,瞿颂收敛了针锋相对的气势,咧嘴露出标准客套的微笑。
商玄的课程差不多结束,两人的短暂的寒暄也到了尾声,商玄拽着商承琢的衣角仰头看他。
“这是?”小孩粉白的脸庞看着不过五六岁,瞿颂有些愕然。
“我弟。”好像是怕她误会什么,商承琢抢答一样急忙解释,眉毛皱了一下。
“哈哈,那怪不得,看着和你挺像。”瞿颂微微笑着盯着他目不转睛,心不在焉的加上一句,“怎么没听你提过。”商承琢确实没有提过,就算是最亲密无间的时候,瞿颂也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他的家庭。
商承琢现在的模样和大学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瞿颂思绪恍惚了一下,记忆突然闪回那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那场在文学院旧礼堂举办的辩论赛规模不大,但辩题却颇具争议性——”当科技发展的效率诉求与人文关怀产生根本性冲突时,是否应当暂时搁置以人为本的核心伦理原则”。
前面几位辩手照本宣科地复述着教科书上的论点,连评委都在偷偷看表。反方二辩悄悄打了个哈欠后推了推眼镜,软绵绵地抛出一个硬钉子:”当前量子计算突破热力学极限,基因编辑即将打破自然选择桎梏,人类中心主义的伦理框架是否已成为阻碍技术奇点来临的最后枷锁?”
瞿颂努力睁睁眼睛,盯着窗外摇晃的梧桐树枝,她几乎要被初夏的铺天盖地困意淹没。
正当所有人困倦到极点时,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锐响——有人用指节重重叩击了话筒。整个礼堂为之一震,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源处。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正方三辩席那个皮肤冷白的少年身上,瞿颂跟着大家的视线,把目光转向那个有些阴郁的学长。
那时的商承琢,骨架已然长开,却仍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
熨帖的黑色西装裹着挺拔的身形,略宽的肩线反倒衬得腰身愈发劲瘦。他站在那儿,像一株正在抽枝的白杨,将熟未熟的青涩与刻意端着的稳重奇妙地糅在一起。
他那时还没养成后来那种滴水不漏的沉稳气度,微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明显透着不耐烦的锐气。
“抱歉。”他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礼堂,清冽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锋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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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颂稚嫩的少女时代是真的崇拜过商承琢这种主体性特别强烈的人哒[眼镜]
第4章
反方二辩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噎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都迟滞一下了。
评委们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笔或表,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突然搅动一池静水,理所当然的把全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
商承琢拨正了面前有点歪斜的“正方三辩”名牌,动作带着点压抑的烦躁。
反方二辩刚才那个关于“人类中心主义伦理枷锁”的问题,原本让正方一时语塞,台上的几位队友眼神都有些闪烁,似乎被这个尖锐的命题钉在了原地,空气凝滞。
商承琢却没给对方利用他们的迟疑调整的机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稳稳握着话筒,目光如炬地扫过反方席位,最后定格在刚刚抛出“人类中心主义枷锁论”的二辩身上。
他开口了,语速不算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科技发展的终极目标,难道不是服务于人,提升人的福祉?当效率之名凌驾于人的尊严、安全乃至生存之上,那么这种‘发展’本身,是否已然异化为反人类的野兽?”
商承琢没看队友,目光直接锁定了反方二辩。
他微微笑着扬眉,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锋,“这位同学将维系人类尊严与安全的底线视为‘枷锁’,过于轻率。
技术奇点的诱惑确实令人目眩,但剥除了人文关怀的‘效率至上’,与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换取力量有何本质区别?即使基因编辑或许可以随心所欲打破‘自然桎梏’,那么谁来定义‘完美’?谁来承担‘失败品’的代价?是资本?是强权?还是你口中即将被打破的‘桎梏’本身,那基于亿万年进化、蕴含着脆弱平衡的生命伦理?”
瞿颂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伦理的堤坝一旦溃决,随之而来的滔天洪水,‘效率’二字是否能阻挡?”
商承琢的反驳并非空喊口号,而是逻辑严密的,层层递进的,精准切割着反方看似新锐实则根基不稳的立论中偷换概念的漏洞。
他顿了顿,礼堂里落针可闻。
“量子计算突破热力学极限可喜可贺,但效率的提升,到底还是为了服务于人类福祉,并不是为了将人类本身异化为效率链条上的一环。我们需要明确‘以人为本’并非阻碍,而是航标。没有航标的船,即使动力再强,最终也只能在欲望的漩涡里沉没,撞上名为失控的冰山。”
商承琢逻辑链条清晰严密,言辞犀利却不失风度,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几乎要从他的身上满溢出来。
然而,正方这边的队友似乎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一辩和二辩似乎被他的突然展现出气势慑住,又或者跟不上他骤然拔高的思维速度,几次试图补充,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反而拖慢了节奏。
当商承琢抛出一个精妙的论点,等待队友接力深挖或巩固时,一辩和二辩的反应却稍显迟疑,接棒不够流畅,甚至偶尔出现理解偏差,需要商承琢自己迅速圆场补救。
反方显然也抓住了这一点,开始集中火力攻击正方相对薄弱的其他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