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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广宝气 第20节(1 / 2)

“不会的,我不相信。不可能的。”阮瑞珠狠狠地擦了遍眼睛,眼泪只要敢流出来,他就狠狠地揉眼皮,揉得通红也不许自己掉一滴泪。

“我去一趟电报局,现在疫情那么严重,这份电报很有可能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了。我再去发一份问清楚。”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抖着手去拉抽屉,抽屉被卡住了,他只能使劲抖,抖得整个人都不成形了,他才找出一本笔记本。

他翻开,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挪动,终于被他找着了英国华人社的地址。他赶紧揣到怀里,往门口跑,只是腿刚迈开,就发软,他死咬着没让自己再摔下来,只暗暗告诉自己,得赶紧地,得趁电报局还没关门前就赶到,否则哥哥又要多等他一天。

“你好,这份是发到英国华人社团的。”

“这份麻烦发到英国的济京同乡会。”

“您好,这份发到英国领事馆。”

“......”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抬头打断阮瑞珠:“弟弟,你确定要发这么多吗?”

“每一份还都是加急,按照现在的汇率,每份差不多要22银元了。”

“是不是不够?”阮瑞珠急了,把钱袋子抽开,将钱都倒了出来,他一元元飞快地数着,他平日里没什么花销,钱都存着,不是给徐广白买东西寄去,就是给家里添些家用。袋子里的银元撞得叮当响。他又把存折也拿出来,急吼吼地说:“是不是还差15银元,劳烦您等我下成吗?我去对面的汇丰银行兑,很快就来!”

“欸!弟弟!”工作人员没能叫住阮瑞珠,低头看见柜台上散落的银钱,突然叹了口气同旁边的人说:“10银元都能顶一家五口半个月的伙食费了,他却花那么多钱来发电报。”

“英国那儿肯定有他很重要的人吧,否则不会这样。”

“我常常看见他来,有时候见着电报就笑逐颜开,见不着的时候就满脸失落,挺好玩的一个小孩。”

“唉,希望他能找着那个人吧,听说那儿流感大爆发,死了好多人,天灾啊!”

工作人员伸手将留在柜台上的银元,一枚枚地理好,她看了眼挂钟,打消了下班的念头。

秋风瑟瑟,日月如梭,转眼间被茫茫白雪所覆盖。掐指算一下时间,竟又过去了一年。

阮瑞珠正在收麻绳上挂着的衣服,他每收一件,就往肩上搭一件。等左右肩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才慢慢走回卧房。

床单凹下一块,阮瑞珠坐在上头,他把衣服抖了抖,随后仔细地系上那一排扣子。这件藏青色的长衫,是徐广白的。当时他没有带走,某天被阮瑞珠从衣柜里翻出来,他就时常穿着了。

他嗅了嗅领口,没有药香,他皱起眉来,他有时候也会穿着这件衣服去煎药,怎么身上就沾不上药香呢。

后来他知道了,他喜欢的不是药香,是徐广白身上的味道。

然而现在徐广白不在了,这个念头终成了幻想。

他又拿起徐广白的长裤,随手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他以为自己这两年还能再长长,结果还是穿不上。

“叩叩!”阮瑞珠抬起头,门外站着小冬。

“瑞珠少爷,外头有人找。”阮瑞珠应了声,先将身上的裤子叠好,再放到床边。随后再出了门。

“岁珍哥,你来了。”丁岁珍闻声从椅子上站起来,阮瑞珠示意他坐下,举手为他倒了杯茶。这些年,丁岁珍没事的时候总会来看看他,有时候,也会给他带些新做的衣服。

但阮瑞珠全都婉拒了,他们之间的交往淡如水,只停留在一杯茶一块茶点的交情。

“瑞珠,我上个礼拜回奉城办事,竟然碰到了阮叔!”

阮瑞珠手一抖,但还算稳住了,只有几滴茶水洒了出来。他默不作声地擦干后,才抬起头来:“真的吗?”

“是真的!阮叔本来想第二天就赶回来,可是.....他腿脚不行,实在走不了路。”

“我爹他......怎么会!”阮瑞珠一下红了眼睛,丁岁珍眼神一黯,语气也变得低落:“阮叔说是被要债的人暗算了.......”

阮瑞珠许久都没说话,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都瘫软了。

当年家道中落,日子一下子从天上落到泥泞。他不怕过苦日子,他只想一家人好好地,娘早逝,他就一直和爹相依为命。谁知道,有天有人来砸家门,全都气势汹汹的,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混乱之中,有人把他捉了去,他哭得撕心裂肺,爹也被打得半死,等再睁开眼睛,他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不是没想过回去找,他也去找过,可家早就没有了,从前富丽堂皇的房子变成断壁残垣,他又该怎么办呢,他当时也才十二三岁啊!

“瑞珠,阮爹很想见你,你和我回奉城吧!”丁岁珍忍不住握住阮瑞珠的手,阮瑞珠被那触感激得起了鸡皮疙瘩,他一下子把手抽走,动静太大,手肘撞到桌角,疼得他直抽气。

“我没事!”他赶在丁岁珍碰他之前急匆匆地开口,他抿了下嘴唇,目光中迸发出痛苦来,好像很难以启齿:“岁珍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是徐家的儿子。”

丁岁珍怔然,好像是没听懂,过一会,他不敢置信地扬眉,声音都有些拔高了:“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回去见阮叔?”

“我会回去见他,我也会赡养他。但是我不能回奉城和他住。我只会住在徐家。”

丁岁珍全然不能理解,他甚至开始生起气来,有些口不择言:“徐广白已经不在了,你还犟什么?”

阮瑞珠蓦地绷紧了下巴,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他咬牙咬得太紧,嘴皮子都咬破了。

“.....岁珍哥,你回去吧。”

丁岁珍脱口而出后也后悔了,他努了努嘴低声说:“对不起,瑞珠。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送你了,药铺一会儿要开门了。”阮瑞珠起身,将丁岁珍喝过的杯子拿起来,准备拿去洗了。

“瑞珠!”丁岁珍喊住他,但是他没回头。丁岁珍走近了些,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信封给他:“以前我有个亲戚在英国的,赵洲成,你记得吗?”

阮瑞珠侧过身来。丁岁珍把信封塞到他手里:“我上礼拜去奉城的时候,去了他家,正好说起英国流感.......他说信上的人是同乡会的会长,和他是老相识。你要不去打听一下?”

阮瑞珠蓦地亮了眼睛,赶紧把信封揣到胸口,生怕弄丢了。

“谢谢岁珍哥!”

“不用,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阮瑞珠开心极了,眼底像被浸透了,一眨一眨间都泛着水光。丁岁珍一时语塞,有句话实在不当讲,但是他还是没忍住:“瑞珠......已经过去四年多了。万一......我是说万一......”

“他让我等他的,他说话一向算话的。”阮瑞珠似乎从来没有接受过所谓的事实。他一直努力地经营药铺,寸步不离地陪在徐进鸿和苏影身边。只是他隔三差五就会去电报局和邮局,即使那么多年来,那一份份信都石沉大海,无一回应。即使倪清舟亲自写信回来说,他再也没见过徐广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