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能让全身变干的口诀,在怀州的时候就已经会了。
但方才侥幸使了一回,指尖却还是照常只闪了两下,便再没反应,他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山风原本并不凉的,但身上沾了水,吹上来就冻得人有些发颤。
但还好,这不是他遇过的,最冷的时候。
好在玉京峰依旧晴朗,碧空如洗,日光没有一丝阻碍地落在他身上。越往上走,便越觉着暖。
等走到山顶的时候,身上已差不多被干了,就只有头发因为被束在一块儿,里头还有些湿。
郑南楼也不找其他法子了,回屋将身上擦了一遍,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又随意披了件外袍,解了头发,和那些个笔墨一起,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懒得梳理,发丝就随意散在肩头,自己则垂了眼,一点一点地拼那本书。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这种书宗门多的是,就算有人故意不给他,山下的镇子上都论斤卖的。
但郑南楼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日子漫长又无聊,也没什么可期盼的,他甚至连发呆都失去了兴趣。
可惜墨都被浸得散了,根本辨不出来,他就只能凭着记忆拼,也不知究竟对不对。
就这么凑了好几张,头顶的阳光就忽地一晃,又跟着暗了下来。
郑南楼抬起头,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妄玉的脸。
日头在他的身后一如既往地悬着,像是永远不会坠下,永远都会落在他的身上。
昙霰的味道从他随风轻动的衣衫里悠悠传来,敛去了点冷意,只剩醉人的花香。
郑南楼没见过昙花,但已经记住了它味道。
馥郁,浓烈,引人遐思。
他歪了歪头,也对着站在他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叫他:“师尊。”
妄玉坐在了郑南楼的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看郑南楼拼那本书,偶尔告诉他,哪里放错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妄玉从不问郑南楼在主峰的课业如何,像是全然不关心,又像是单纯觉得没有必要。
郑南楼自己也不会说,虽然他在师尊面前,总是有许多话,但大都是些好事。
他不会告诉他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就像他也不可能说他前两天刚把一个欺负过他的师兄捆着吊在林子了。
这种事,有点太无聊了。
所以,他只会对他讲,今日授课来了位新师兄,长得倒是清秀,可惜讲起心法了远不如前面那位,照着书念还念错了好几处,就被人给笑话了。
“可我没笑。”郑南楼絮絮叨叨地说,“他脸都红了,我就不忍心了。”
“我都听了那么多次了,让我上去讲,大抵也不会好到哪去,想来这所谓的传道受业,也是挺难的。”
他说完这事,又想继续往下说,妄玉却突然出了声。
“下次,就别去了。”
手里攥着的那片残页迟迟也没有找着地方,郑南楼依旧垂着眼,有一缕头发从肩头垂下,正好遮住了他紧抿的唇:
“可是,我这回的考核肯定还是过不了。过不了的话,只能一直去听......”
“没有人会说的。”妄玉接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谁也不会说什么的。”
郑南楼最终放下了那片残页,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拼错了,所以这里已经接不上了,没有必要再继续往下拼了。
他沮丧地把下巴搁在膝上,语气低落地说:
“我要是......要是和师尊一样厉害就好了。”
如果,他也能修无情道......
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可妄玉却像是读懂了。
“可我,并不希望你走我的路。”他说。
“这世上有许多事,只有尝过一遍,才知道什么可以放下,什么又该抓住。”
“南楼,你不能和我一样,永远活在贫瘠的虚妄里。”
“因为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你的心是真的。它活生生地在你的胸膛里跳着,没有人能控制得了它,连你自己也不行。”
“所有一切让你扼住它的手段,都是空话。”
他说的这些,郑南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只在他的尾音之后,又问他:
“那师尊你,找到了想抓住的东西吗?”
妄玉像是轻声笑了一下,便伸手过来拨开了他鬓边垂落的发丝,温热的指尖绕过耳廓,留下一点似有似无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