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灯笼被抬高,暖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谢珩从未见过这样的郑南楼。
就像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一样,他苍白,疲惫。明明才几日没见,却羸弱得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一样。
常年拧得平直的眉也终于耷拉了下去,像两道被雨水打湿了的墨痕,早失了往日的凌厉。面颊上干涸的泪迹交错纵横,在皮肤上留下仿若沟壑似的印记。
唯有那双眼还在亮着,却如同冷夜尽头两簇摇摇欲坠的烛火,只凭着那一口气苦撑到了现在,恍惚很快就要熄灭。
谢珩看得心惊,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终于张开唇,哑着声音对他说:
“救救他......求你......”
说着,他的头动了动,谢珩才终于看清,他的背上,竟还背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无力地靠在郑南楼的颈侧,脸色都已经有些发青,不过倒是眼熟得很。
谢珩定睛看了两眼,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朝后退了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
“这是......”
郑南楼却还是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声音嘶哑得都快听不见,却仍喃喃地念着:
“求你了......他不能死......”
璆枝没让他们留在房里,只嘱托谢珩带郑南楼去休息,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郑南楼却怎么说也不肯走,非要在门口守着。
谢珩劝说不得,也没其他办法,只能陪他一块儿在外面的亭子里坐下。
他这会儿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彻底脱离出来,手撑在膝上止不住地抖,眼睛在禁闭的房门和郑南楼的身上来回梭巡了几圈,一大堆话在胸口翻涌了半天,才终于憋不住地开口问道:
“你从哪找到他的?”
郑南楼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着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手,可仔细看就能看出他眼神虚浮,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珩以为他没听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吗?”
郑南楼依旧没动,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珩到底是有些急,没忍住侧过身子就去扯郑南楼的衣服,想要逼着他回应自己:
“你别不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等他触碰上去,就被对方猛地扣住了手腕。
郑南楼这才愿意转过头来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得吓人,甚至比当年在藏雪宗,他用拳头揍他时的表情还要可怖。
“谢珩,我以为我们的恩怨早就结束了。”他沉声说道。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谢珩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什么结束了?不过是我不计较了而已。”
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又重新坐了回去。
原想着给自己倒杯茶压压火,可将茶盏拿在手上了却还是有些气不过,“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我这条命,本就是仙君救下的,他拿我炼化悬霜,我并不计较,左右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他非要将这剑给你,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说着,他又忽地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郑南楼,时至今日,我却还是嫉妒你的。”
隔了许久的事情,再提起来,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珩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在这般情境下,同自己从前一直瞧不上眼的人,坐在这亭子里,提起这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旧事。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但他却已经不在乎了。
他并不想就这样在漫长的沉默里焦灼地等着。
“关于当年的遇见仙君的那件事,我撒了谎。”谢珩扯着嘴角,苦笑了一声,“或者说,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撒了谎。我不是江州谢氏受宠的小少爷,也没有得过什么仙君的亲口允诺,就连当初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顺带而已。”
“哪有人家被寄予厚望的少爷跑出去了都没人发觉呢?”
“你见过我的兄长,他不是能容人的人,我拜入藏雪宗,说好听点是拜师,其实不过就是打发得远点罢了,他巴不得我不在跟前同他抢那些谢氏的东西呢。”
“我那日是自己偷溜出去玩,仗着有点修为便哪里都敢去,一不小心就着了道,被那妖物给捉去了。”
“仙君,便就是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出现的。”
“你大抵能想象出他从天而降时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像天神一般,踩着云头,不过翻手覆掌之间,那妖物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就彻底没了生息。”
“我没见过那样强大的人,像是这世间的一切都入不得他的眼,他好像合该站在最高处。”
“于是,我跑出去想要拜他为师,他却只同我说了要继续勤加修炼这样的话。没有承诺,没有期许,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