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回,连那缠绕着的锁链都没有发出声音,玄巳只是站在那,像他过去无数次那样,永远在沉默。
但郑南楼却是不急的,他又站了起来,开始顺着那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行动之间踩出一连串轻盈的水声。
水声之中,还混着他依旧平淡的嗓音。
“从我第一次在天门峰上见到你,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你?”
“凌霄境的那些人想要用你拿捏我,就算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因我受天雷之刑,我大概都会有所妥协。可是他们偏偏就将你送到了我身边,这到底是为什么?”
郑南楼终于走下了石阶,他的身量要比玄巳矮些,所以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胸口。
“难道你我之间,从前是有什么渊源吗?”
他终于走进了那团雾里。
可玄巳的身影却还是模糊的,像是被蒸腾熏染,所以永远都隔了一层。
但在郑南楼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竭力往前走也触碰不到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从来执拗。即使现在没得到一丁点的回应,他也并不在乎。
“你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你究竟是谁?”
郑南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地穿透横亘在眼前的水雾,直送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玄巳终于动了,但依旧极轻微,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肩膀微微一颤,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
这当然代表不了什么,甚至连一个准确的含义都没有,但对于郑南楼来说,像是已经足够。
于是,他又继续往前走。
“这百年来,我也算是见过许多人,去过不少地方。但无论相交到何种地步,就算是并肩在生死关头上走了一遭,回头再见,也不过是点头一笑罢了。”
“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好像就只有你了。”
说着,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凌霄境,但却也不是假话。”
“我这个人,你自然也清楚,若是不愿的话,怕是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
“可你明明在我面前从不现出真容,也不做出一点回应,可我每回见了你,却总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雾气缓缓从他的身侧滑走,沾湿了他的发梢,使其纠缠着弯曲着贴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像是蜿蜒攀附的墨蛇,愈发衬得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却偏生将一双唇抿得鲜红。
他像是从这水雾吐出来的精怪,说得每一个字都似是在诱引着面前的人随他一起堕入深渊。
“你还记得我之前受伤,不小心落进深山的事吗?”
“那一回,我法力尽失,苦撑了许久,也没走出那片山,最后只能一个人躺在林子里,以为自己真的要在死了。”
“可我在那一刻,却突然想到了你。”
锁链“铛琅”一声,发出了一点轻响。
可郑南楼却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想着我如果死了,你没法跟凌霄境交差,会不会被他们用天雷劈死了,也一起下来陪我。”
“我听人说,仙者死了之后,走的黄泉路跟凡人不同,可怕得很。我倒是不在乎什么刀山火海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去的话,也太孤独了。”
“然后,我又想,我怎么心肠这么坏,死了都想拉你一起。所以,为了你别跟我一起死,我就又坚持着爬出来了。”
“可如今我才知道,原来真有人愿意自己孤零零地去走那黄泉道,那可真是着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瓜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郑南楼已经站在了玄巳面前。
遮挡着的水雾已经全部被他甩在了身后,他终于可以清晰地、再无阻碍地看清他的脸。
冷雪落入泥沼,也许会彻底融为污水,但也许,会凝成一块坚冰,重新拾起来,抹去那些脏污,还是透亮干净的一块。
就像现下的玄巳,即便久困于这水牢之中,形容狼狈,一张脸都被冻得完全失了血色,却仍旧难掩眉间那点仙气。
宛若当年轻纱拂过,缥缈如烟的背后,露出的一双雾隐朦胧的眼。
好像没什么分别。
只是那片远山,日头终究落了,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夜。
郑南楼只看了一眼,胸腔里便腾起了一阵涩,像是被钝刀扎进心口,又一点一点地磨。
他深呼吸了一口,才忍着喉头的那点酸意,再一次问他: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又究竟是用什么心情留在我身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