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那个在陆氏苟且偷生的陆九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陆濯白闭上了眼。
郑南楼其实猜错了,他在拥有这个新身份之后,他是有偷偷回去看过自己的母亲的。
他那个可怜的、婢女出身的娘亲,在得知他的死讯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终日里只会抱着他留在家里的那几件旧衣,呆愣愣地守在门口,等着永远也不会回家的孩子。
而他却只能远远站在街角,连走上去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见面了能说什么呢,怕是连一句宽慰般的话都吐露不出来吧。
最后他趁着夜深人静,在她的枕边放了些银两。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听说她后来,是病死的。
只是不知道她到了九泉之下,得知了真相,又该如何去想他呢?
大抵,已经不愿再见他了吧。
陆濯白这么想着,便咬牙要将刀往心口处送。
可刚一用力,突然就凭空飞来了什么东西,直撞在了他的碗口,疼得他不由地一松手,短刀就“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却看见明明已经走掉了的郑南楼,竟又去而复返,重新出现了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不清他的脸,却似乎能感觉到,他应该并不怎么高兴。
而他的声音也确实如他所料,带着些许愠怒: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去死呢?”
陆濯白并不知道他话里的“你们”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多问,而是静静地仰面望着郑南楼,低声喃喃道:
“可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郑南楼偏过头,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很不愿意和他说这些话,但他接着还是咬了咬牙,重新看向了他:
“为什么无处可去,我听阿霁说,藏雪宗这些年没有掌门,长老们又不管事,一直都是你在料理。”
“如今没了陆濯白的脸,你便就回不去了吗?藏雪宗的那些人,难道这么些年都是认得一张脸吗?”
陆濯白只是苦笑:“陆氏名不见经传的陆九,谁还会看得上呢?”
郑南楼却依旧继续问他:“你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兄了,修为看着也不错,怎么还这么怕陆氏?”
“我如果是你,怕是早就提着剑杀回去了。左右你都杀了他们的嫡传少爷,却还没有孤注一掷的胆量吗?”
“若想要稳妥些,那就从长计议,总得把那些债都讨回来。不管是陆氏,还是郑氏,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还能下不了手?”
陆濯白听着,竟还是颤着声音道:“看起来还是死简单些。”
郑南楼忽然就不说话了,沉默了好半晌,才突然伸手过来抓住了陆濯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陆濯白也因此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眉头紧紧皱起,好像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但他的声音却依然压得很平,出乎意料的平,像是被极力修饰过一般。
“是啊,死多简单啊,死是这个世上最轻松的事情了。”
“你图的不过是一了百了,万事皆清,可是你清静了,留下来的人呢?他们或许会因为你的死困扰乃至痛苦一辈子,这些就都不关你的事了?”
陆濯白隔着大团红雾凝视着郑南楼的眼睛,黑沉沉的瞳孔里在那瞬间像是湮灭了所有的光亮似的,却莫名有些晃动,像是压抑了太久,才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到底为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却好像并不只是在问陆濯白。
“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呢?”
第92章92明白鬼
马车忽地一颤,就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车夫勒马的声音,接着似乎是有人在说话,隔着有些远,听不太清楚,只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几个零碎的字句。
“这次......买......十三......”
之后,便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在了马车前,应是有人伸手拉开了车帘,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说话的声音终于变得真切了起来。
“这回买着了个好东西,城主一定喜欢。”
马车里的东西最终被人搬了出来,只是被一层厚重的棉布盖着,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摇摇晃晃的不知走了有多久,抬着的人终于停下了步子,一弯腰就放在了地上,又到处收拾了一阵,才终于关上门走了。
四周立即便陷入了一片略显压抑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