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当初郑氏那些人说过的话,猜测自己大概一直都待在藏雪宗,但除此之外,过往种种,都是一片空白。
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大抵还是会有几分恼的。
好端端的一段完整的人生,平白无故地就丢了一截,恰似是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果子,莫名就被人偷偷地咬去了一口,怎么能不叫人耿耿于怀,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但郑南楼本人却一次都没有去细究过这件事。
他并不认为,那个他被人强行绑着扭送过去的地方能留下什么值得铭记的事情。
至于人,就更不可能了。
郑南楼从不相信人。
他说不出类似“人心难测”那样故作高深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也实在是没遇见过几个好人。
所以他从来认为,没有人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毫无缘由的好。
郑南楼想象不出来。
哪怕他从前也见识过一些相悦之事,可这种不知来源的、看似纯粹的爱慕,从来也似是有所图的,或是图那副皮相,又或是图那点柔情。
人,怎么会做完全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呢?
而他,不过是个被当作祭品献上去的、最无足轻重的存在,自然更没有人会在乎了。
想来那些缺失的时光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日子,忘了便就忘了。
郑南楼都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因此,当他听出此刻这个被自己死死压在地上的男人,在说出“陆九”这个名字时,声音里不自觉带上的小心翼翼,甚至透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时,他却只觉得累赘。
毫无意义的累赘。
于是,他掐着那人后颈的手又再次收紧,膝盖抵上了他的脊骨猛地一压,逼得那人闷哼一声,才压低了声音再次逼问他:
“我没问你叫什么。”
“我说的是,你到底是谁。”
陆九明显吃痛,在郑南楼的压制下艰难地泄出几声低喘,却又忽地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南楼的耐心本就有限,眼见着问不出来,正准备再动手时,他才终于宛若认输一般开口:
“我是藏雪宗掌门座下大弟子。”
这句话说得明显很快,语调也颇为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只简单地报了个身份。
郑南楼没空去猜他那点心思,注意力立即被他这句话给吸引了过去:
“藏雪宗?你就是那个说自己去捉邪修了的师兄?”
陆九明显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你说的应该是我的师弟,我也是来寻他的。”
原来是两个找人的撞一块了。
但郑南楼却还是生疑:“不是说只派了两个人来吗?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们有危险?”
陆九似是有些不舒服,挣扎一下,郑南楼见状也顺势松了点劲,但并未彻底放开。
“前些时日我不在宗门,回去了之后才发现那封传信实在蹊跷,行文措辞以及落款都有不易察觉的问题,便知不好,立即就循着师弟命牌上的气息追了过来。”陆九回答道。
“我用了......化形,改了面容,混在那群侍女中间潜入此地,一路摸到这里,就恰好看见有人动作,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郑南楼撤了手,只用膝盖抵着这人的背,轻嗤了一声:
“原来传闻中神秘隐世的藏雪宗也不过如此,那么些人竟都没看出传信有诈,巴巴地派人来。最后,还得你这个大弟子亲自出马,才能瞧出不对。”
“甚至,出来救人得也只有你一个?”
“看来所谓的名门大宗,都是废物扎堆了?”
陆九听了他的嘲弄,却也不生气,反而淡淡回应道:
“藏雪宗是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你不知道吗?”
他这话问得实在奇怪,引得郑南楼都忍不住皱眉:
“你什么意思?”
“看来你的这个失忆还真是彻底。”陆九轻笑了一声,声音并不见惋惜,反而有些欣然。
“藏雪宗被迫销声匿迹,隐踪藏世,其实,都是拜你所赐。”
郑南楼闻言一怔,不过再细细一想,却又觉得算不得多让人意外。
他当然了解他自己,若是那三年来受了磋磨,想来也是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揭过去的。
便是失忆了,怕也要在没忘记之前,于手臂上刻下血字来,将那些事情都一笔一笔地记下,等着日后再讨回来。
如今什么都寻不着,看来,是都做完了。
既如此,他便也跟着陆九之后笑了一声,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
“那你说说,我都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