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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2 / 2)

在梦里,他像是被裹在一层绡纱之中,所见所闻都是一片朦胧。

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他耳边呼吸,声音很轻,却离得很近,带动的气息流淌进他的颈窝里,熏得人微微有些发热。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的眼尾,又一路向下辗转,最后停驻在了他唇角,消弭于他侧颊上那个小小的酒窝里。

那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但声音却总含混得听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一点零星的字句:

“......我会帮你的......”

余下的都仿佛都化进了蜜里,黏稠得让人深陷其中,挣脱不得。

但郑南楼却觉得很暖,他从未感受过的暖,好像把他从前人生里所受过磋磨苦楚都给补偿回来似的。

郑南楼其实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以至于他彻底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想,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有些奇怪的梦。

就像路边的乞儿最大的愿望可能就只是多吃两个白面馒头而已,没拥有过的人,连想象都是贫瘠的。

所以从前,就算是像这样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境里,也不会有人真的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触碰他,像是在说——

爱。

那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的东西。

因此根本幻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他现在却忽然能看到了,即便是在梦里,也真实地让人心颤。

当他能亲身经历这些的时候,真与假,似乎也没他从前想的那样重要了。

郑南楼的生命起源于一场大火,随着他宛若谶语一般的名字,好像也定格在了那场大火里。

火焰之中,他是唯一的生者。

没有亲人抚养的孤儿在郑氏,都是会被丢进他们的慈幼堂里的。

郑氏是一个很庞大的家族,修炼一途又多凶险,所以像郑南楼这样的孩子并不算少。

慈幼堂的名字虽然听着不错,但实际上却只是一方又窄又小的院子,院子里被塞了十来个又哭又闹的婴孩,却只有一个保母。

保母阿喜是郑南楼对“爱”这个字的最初印象。

但保母阿喜却并不爱她带出来的这些个孩子。

这实在是一份辛苦又没什么报酬的差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照顾,晚上又要等他们所有人都睡了才能躺下,夜里还总会被哭闹声给吵醒。

所以从郑南楼记事起,阿喜就总在抱怨,抱怨苦,抱怨累,抱怨一切。

但阿喜又不得不做,因为穷比苦和累更可怕,给郑氏做工,即便酬劳很少,但家里在怀州也会过得好些。

所以在抱怨之后,她还是会过来给郑南楼擦脸,把他那张因为在泥地里滚过而变得脏兮兮的脸给擦得干干净净。

她很细心,她不会因为人多而对任何一个孩子偷懒,她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不错。

但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她没有余力去关注那些小孩的情感,即便知道,这里的孩子没有父母,所以有时候会希望从她身上找到点替代的东西。

她的心肠很硬,经常絮絮叨叨地和郑南楼说,幸亏他生在郑氏,在外面肯定早死了。

但她的手却很软,软到让郑南楼想起那些他明明不应该记得的久远记忆,那些记忆的名字大约叫“母亲”。

郑南楼应该是喜欢阿喜的。

他暗地里曾奢求过阿喜能给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爱”,但阿喜并没有那个力气。

她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小孩,还是郑南楼这种传闻不太好的小孩。

但至少,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待过郑南楼,即便这种对待和其他小孩一模一样。

郑南楼感激她,却还是会偷偷地难过。

阿喜不在乎他的难过,她只要他活着就行。

这似乎是阿喜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什么都可以不顾,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尽管这仅仅只是出自于她的差事要求罢了。

所以郑南楼最后也长成了一个和她一样心肠很硬的小孩,就像那些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回应的寄托一样,他很早就知道,依赖、期盼这种软弱的只能落在他人身上的东西,是最没用的。

阿喜是个好人。

但阿喜也只是一个过客。

在郑南楼长到离开慈幼堂的岁数之前,阿喜就走了。

她家里人给她来了信,让她回家成亲,她很开心,马上就回去收拾东西了,像是彻底摆脱了累赘。

即使她并没有见过那个和她成亲的男人,但慈幼堂对她来说似乎比那个陌生的男人还可怕。

郑南楼趴在窗户上偷看她,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进她的那个小包裹里,像是看着他人生中唯一一点温暖在朝自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