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被人给绑了,连忙又四下摸了摸,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道实在耳熟的声音。
“醒了。”
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郑南楼才终于反应过来,身下垫着的东西为什么触感有些熟悉。
那是妄玉的外袍。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脸,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师尊?”
妄玉却没应声,今日的他好像显得格外安静。
虽然他向来都是寡言的,但郑南楼却总觉得,这一回的不一样。
但他又实在没法去细想,大抵是昨晚疼得太厉害,他现在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所有的记忆都断断续续地,连不到一块。
“师尊......”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时候来的?”
妄玉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无限延长,每一息都被拉得格外清晰。
郑南楼只能听见自己稍显凌乱的呼吸,和窗外草木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看不见妄玉的神情,更猜不透他此刻的心绪。
这让他无端有些不安。
所以他只能继续自顾自地开口,以试图打破这令人难耐的寂静:
“我不是故意瞒着师尊离开的,我只是想试试,‘无相’能压制蛊虫,或许能趁机取出来,我怕师尊不许才......”
“南楼。”
妄玉终于打断了他。
虽然依旧只有两个字,也没什么波澜,但到底让郑南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愿意唤他的名字,好像总是好的。
又静默了片刻,妄玉才终于说出了自他醒来后的第三句话:
“我不明白。”
“什么?”郑南楼几乎是本能地接话。
等待总是难熬,不过好在妄玉并没有过多的停顿,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若我不曾寻来呢?”
他的声音更沉,却依然稳定,听不出起伏。
“你难道就要这样疼下去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郑南楼才终于迟钝地察觉出了一点他平静表象下暗藏的细小伏流。
师尊......难道是在生气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得出的这个结论,仿佛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说不出缘由。
他忽然无措起来。
在过往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郑南楼应是从未遇见过会同他生气的人。
不包含怨恨、轻视或羞辱,仅仅只是生气。
那些尖锐的复杂的情绪他太熟悉,知道该如何应对,甚至如何反击。可此刻面对妄玉这份纯粹的怒气,他的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偏要逞强呢?”
郑南楼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他只能低下头,一点一点攥紧了自己衣角。
他好像又回到了他还能看见的时候,情蛊控制着他,在妄玉面前,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只能徒劳地重复,声音却细若蚊呐,几乎要消融在晨光里:
“可是......我从前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赌一回......”
郑南楼不知道该怎么向妄玉解释。
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少,少到根本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他就总会习惯去赌。
反正连赌注都没有,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放弃逃跑拜入藏雪宗是赌,跟在妄玉身边装作乖顺徒弟是赌,如今独自跑出来想要剜出情蛊,自然也是赌。
他总是这样活着。
没等他说完,妄玉忽然就动了。
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停在了郑南楼身侧很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