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楼没等上多久,洞窟深处就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妄玉最先走出来,一身白衣和进去前一模一样,依旧纤尘不染,连半分褶皱都找不出。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位长老,手中却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的整张脸都几乎被殷红覆盖,发丝凌乱地黏在面上,几乎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他见了郑南楼,忽然咧嘴一笑,一团赤色中有白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还真是我小瞧了师弟。”
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郑南楼才发现,这血人竟是陆濯白。
也不怪他认不出,这位向来矜贵的藏雪宗大师兄,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模样。一身素袍早被鲜血浸透,凝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斑块,衣摆上甚至还挂着几丝可疑的碎肉。
而他那颈部以上,更是污糟一片,怕是连街边乞儿都不如。
此刻他和妄玉站在一起,就算再瞎的人也说不出那句“此子肖似仙君”了。
郑南楼看着他这副样子,直接就皱起眉,隐隐露出几分嫌恶,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嘴上还保留着几分恭敬:
“师兄受累了。”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可落进陆濯白的耳朵里,就没那么好听了。
陆濯白盯着他,连嘴角惯常挂着的温润笑意都早消失不见,眼中一片阴郁,似是想说什么,可还未出声,就被旁边的长老按住了肩膀。
“师侄你伤的不轻,还是赶紧回去医治吧。”
说完就直接把他架着走了,郑南楼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刚转过头来,就见妄玉忽地朝他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棵微微有些泛紫的草药。
正是他之前在山洞偷偷塞进陆濯白衣服里的那棵。
“陆濯白到底是掌门座下首席,他本不该如此轻易就落入邪修的陷阱。”
妄玉并没有明说,但还是让郑南楼听着心头一紧,连忙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师尊明鉴......是他先想推我出去吸引邪修的,弟子......只是不服气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而且这草药的气味只是会暂时扰乱的他的五感,并不会伤到他什么......”
说完了也不敢抬头去看妄玉的眼睛,却还是觉那目光好似化作实质一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
“弟子知道错了。”
妄玉却没有说他什么,只是突然收掌,那棵草药在他指尖的灵力中倏忽化作细碎的粉末,又簌簌飘散在穿林而过的风中。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做?”他无端地问道。
郑南楼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南楼。”妄玉好像总是喜欢这样唤他的名字,看似亲近却总透着点凉意,“你方才说,自己从前就是这样活的。”
“可你今日算计他三分,来日他必还你七分,这般冤冤相报,又何时才算是尽头呢?”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抬头,从叶隙洒下来的斑驳天光中,妄玉的面容依旧清润出尘,瞧不出半分异样,语气平静地和往常讲授剑诀一模一样:
“真正想报复一个人,应是一击致命,教他——”
“永世不得翻身。”
郑南楼呼吸微滞,心跳却有如擂鼓。
他颤着声音回答:“弟子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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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沉剑渊回到藏雪宗之后,郑南楼倒是难得清静了一段时日,大概是往日里那些爱找他麻烦的比如谢珩之流,如今都在闭门养伤,这会也没机会再同他过不去了。
这几日简直是他拜入藏雪宗后过最舒心的日子,每天除了必要的修炼外,他几乎足不出户,一直待在房里认真研读那本《澄雪照影诀》。
可越是细读,就越是发现这功法实在是太过玄奥晦涩,单凭自己一人,怕是难以窥其门路。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知道再这样强求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会走火入魔,便只能暂时放下书册,想着出门透透气。
推开房门的一刻,暮色如潮水般涌进眼帘。
已是傍晚时分,远处的山峦都被残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而在天空的另一边,低垂的云层中,一轮圆月已悄悄现出了身形。
郑南楼心头蓦地一紧,才终于想起,竟又到了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