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蓬舟闻之面色似霜,他越过大臣们低垂着的头,压着眉头望向陛下的眼睛。
陛下又低沉着声唤了他一次:“陆郎,过来。”
陆蓬舟被小福子扶着迈进殿中去,每走一步他的神志就抽离一分,跪在阶下时他盯着宣旨太监的嘴巴,声音细亮,他却不知他在念什么,只看得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后头是陛下的一张笑脸。
许久太监的声音停下,走下阶来将圣旨放到他手中。
大臣们随之齐声祝贺:“恭贺陛下,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朗声笑笑,抬手指着他左侧空着的桌案,“礼成了就上来坐着吧。”
陆蓬舟站起来时脚颤了一下,小福子扶着他,小声担心道:“郎君,这是在宫宴上,您千万不可失了礼。”
陆蓬舟苦涩咬着唇,看了小福子一眼几乎要哭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郎君落水昏迷那几日。”
陆蓬舟失语扯了扯唇角,迈步上阶坐在案前。
他望一眼下去,皆是低身跪伏着的人,在上面看着脚下臣服之人,竟是这般感觉。
所以陛下才会这样欺他瞒他……他有点想哭。
他这辈子别想着从他身边离开了。
陆蓬舟此刻才算明白了父亲为何那样看他。
他日夜不休做的一切,什么官位,朋友都是陛下施舍给他的一场幼稚的游戏。
以前他觉着陛下会有看厌他的那一天,他们或早或晚都会分开。现在,一切都崩塌了,吊着他的那一口气,今夜彻底泯灭掉了。
陛下在身侧看着他问:“陆郎哪里不舒服。”
陆蓬舟握起酒杯仰头闷了一大口,“臣没有不舒服。”他说着轻轻笑了声。
陛下盯着他瞧了一会,转过脸。
他想,这人难过一时,便会好的。毕竟他们已经如胶似漆的过完了这一年,不是么。
第81章喜欢吗
陆蓬舟一盏接着一盏的往喉中倒酒,宴上的百官觥筹交错,笑声此起彼落一派祥和。
似乎无人在意阶上坐着的是一双君臣。
这种宫闱秘事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竟无一人谏言。
陆蓬舟掩面伏在案上泣泪,陛下命了一声小福子,“陆郎不胜酒力,先将他扶去殿中歇着。”
小福子扶着他脚步趔趄的站起来,陆蓬舟醉乎乎的将头垂在一边,陛下一直偏脸瞧着,在人前他不好亲近太过,只低声命太监们小心伺候着,莫要在路上摔了。
外面鹅毛大雪,在澈明的月色中落下,皇城中楼台殿宇在雪夜中美得似画,太监们扶着陆蓬舟笑说,“几朝数百年来都未曾奉过君侍,今儿老天爷都下这么一场大雪来给郎君祝喜呢。”
陆蓬舟仰面望着雪,边走边一声声低笑。
太监们跟在后面,“主子,您瞧着路当心摔了。”
不多时,前面提灯的太监止住脚步,太监喜气洋洋地抬手指着上面的匾额,“这是陛下御笔亲题的呢,说这扶光二字是古籍中日光之意,光明灿烂,是极好的寓意。”
陆蓬舟木然站在殿门前,这宫殿外头雕梁画栋,一门一窗都显得古朴雅致,不同于乾清宫的尊贵奢华,瞧着倒是别有意趣。
但他却并欢喜不起来。
太监们推开殿门迎着他进门坐下,而后一个个整齐跪在下面,满脸喜气的朝他磕头,“奴们往后便侍奉主子了,恭贺郎君今日乔迁新居。”
“你们先出去……”
“郎君。”小福子朝他挪近,“您还未看过这殿中的摆设呢,奴们领郎君四处看一看吧,那头寝殿里修的可好看了。”
“我叫你们出去听不懂吗!”
太监们跪着面色一僵,侍奉陆蓬舟这般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大发雷霆,几人慌里慌张从殿中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陆蓬舟跌坐在地板上,眼泪决堤,他将身上的衣裳发疯一样的撕扯下来,丢出去好远,但他还嫌不够握起剪刀凶狠扎下去,撕啦几声将那身衣袍划成几块烂布。
他一身素衣在地板上垂眸失神坐着,泪珠就沿着他的脸边往下一滴又一滴的落。
“怎么都跪在外面。”他听见陛下的声音在殿外想起,迟钝偏了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