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属于人类的脸,也是一张闻铮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闻铮透过屏幕遥遥地注视着他,右手的食指指甲深深嵌进了大拇指的肉里,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扶手上。
没想到你居然发现了,利切尔语气轻快,也好,如果你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我心里也觉得少了些什么。
闻铮看着那张略显老态的脸,他从小的时候,忘了是三岁还是六岁,就看着这张脸长大。
他握过他的手,骑过他的脖颈,尝过他做过的难吃的饭菜,在曾经闻家那个很大的花园里,利切尔是他们的邻居,在一切的一切之前,他们一起在那个花园里聚餐过无数次。
利切尔带着他,和他那只后来走丢了的大狗,在花园里玩的很开心。
那是在最早之前,在一切崩塌之前。
沈亦映和闻衡之牺牲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称得上是亲人的人,只剩下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利切尔叔叔。
我以为你死了。
闻铮轻声道:我是那么的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那些流的泪,伤的心,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痛苦,是为了利切尔,而一丝一毫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让阿维尔斯坦柯夫、让德瓦帝国的幕僚长知道。
我那么信任你,到最后,闻铮只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挤出来,二十多年来,我那么地信任你。
在沈亦映和闻衡之去世以后,闻铮的满腔恨意无处宣泄,而利切尔在那个时候一天之内给他打了六十多个通讯,告诉他不要冲动,只要他在,闻铮就还有家。
从那时起、不、从更早起,原来都是假的。
在他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之后,那些记忆、那些扶持、那些种种的一切,让闻铮在那个瞬间心头刺痛,痛到他明知道不能在这里失态,却还忍不住在眨眼间落下一滴泪来。
我不该留你的,利切尔盯着他,缓缓道,我承认在十六年前,我心软了一瞬间,却没想到为帝国酿成了心腹大患。
闻铮却静静道:我宁可你是真的死了。
利切尔无意识地眨了眨眼,有什么从他的眼角划过了脸侧,他选择不去细究那是什么。
但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面无表情,声音却越发嘶哑。
但丁、欧睿和戈维的案子让我注意到了其中有个覆面人的身影,只是线索太少,我查不到是谁,但我知道这个人一定身份特殊,能解封欧睿的档案,还能有手段对戈维动手,甚至有可能是警部或军部系统中的人。
闻铮敛去那一瞬间的失态,淡淡道:我知道这个人因为但丁和蓟梨草盯上了暗影组,但只要我在7号星一天,他就不敢有明显的动作,而一旦我离开,他一定会想办法渗透进暗影组。
所以你故意把暗影组代理指挥官的位置留给了那个艾尼默人,林瑜淞的背叛就变得合情合理,让我可以趁虚而入。利切尔摇摇头,原来你从那个时候就怀疑我了。
直到昨天,我都没有怀疑你。闻铮垂眼,直到瑜淞终于能联系上我,告诉了我他对你身份的猜测,我才不得不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话,林瑜淞三年前从利切尔嘴里听到过,三年后又从覆面人嘴里听到了,怎么能不让他警觉?只是他也不敢贸然下定结论,又观察了好一段时间,这才下定决心告诉了闻铮。
对闻铮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第一次出于私人感情而立刻出言反驳,林瑜淞却没有争辩,只是请他再想想。
挂了通讯以后,闻铮想了很久。
为什么但丁在被抓以后能知道审讯室桌子的蹊跷,从而成功自杀保守秘密;
为什么那么巧,他刚刚兴起一个要追查蓟梨草的念头,就莫名其妙有了一艘追击舰和一个自由度极高的团队;
为什么破晓号上的空间迁跃会被安装了极度危险的熔断装置;
为什么覆面人那么笃定闻铮回不来;
为什么戈维在联邦中央拘留所里还能出事;
为什么
而当覆面人正是利切尔这个副局长的时候,一切都解释通了。
他有权限,也有权力,更有闻铮对他的信任,什么做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