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看向他年轻又有几分不平之气的脸,笑了一下:一味的痛苦和哀悼会让所有人失去斗气,适当的精神麻痹和提振也是必要的。
裴简珩转向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言行不一:那为什么您不在里面?
闻铮沉默。
半晌,他才苦笑:你赢了,我确实回答不上来。
两个人坐在花园的回廊上,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夜间的凉风徐徐吹来,让闻铮打了个喷嚏。
裴简珩稍微挪了下身体,替他挡住了一点风。
闻铮注意到了,心里有点好笑,这人这么年轻,倒是还挺细心。他又瞥到了裴简珩的肩章,是上尉。
一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从他们脚底跑过去,也就指甲大小,是一只托佛毛团,无害,还有一点可爱,但由于太小了,基本上所有人都会把它一脚踹开,甚至在看见之前就已经把它踩死了。
而裴简珩注意到这位威名在外的年轻上将,特意挪开了脚,给这只托佛毛团清开了道路,还在它爬不上台阶的时候,顺手把它拎起来放在了台阶上。
托佛毛团毛绒绒地滚开了。
裴简珩看到闻铮的唇角有一丝浅笑。
您和传闻中不太一样,裴简珩说,很少有人会对一只托佛毛团如此耐心温柔。
这句话说得有些傲慢了。闻铮道,人类不是这片宇宙的主宰,我们只是和其他物种、其他文明、其他生命一起分享这个世界。人类也许在目前的阶段里占据上风,但不代表我们有否认和毁灭其他生命的权力。
他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几分阴影:也许对托佛毛团来说,我们也是另一个德瓦帝国。
闻铮并没有意识到,他这番话对一个刚进入战场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有多么震撼,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抱歉让你涉足了西翼战场,西翼保卫战很难打,不知道东翼那边会不会好一些。
都很难。裴简珩神志还有些恍惚,听到他的这个话题,忍不住眼神一暗,只是我没想到来到西翼的第一战,就让人这么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伸手叉进了自己银灰色的头发里,哪怕是当着一个上将的面,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闻铮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个年轻的alpha还会说下去,果然,过了半分钟,他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迷茫。
是的,迷茫。
闻铮心里轻轻一动,他和眼前这个人素不相识,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们却奇异又巧合地正在经历同样的感受。
大部分时间,我知道我在为了捍卫联邦而战,但有些时候,裴简珩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些被我杀掉的、无辜的生命,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他们负责。
闻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知道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还记得那些生命,这让他确实感到了几分宽慰。
上尉。
突如其来的军衔称呼让裴简珩下意识地肌肉紧绷,直起了腰背。
闻铮偏头看着他:你是上尉,你只是服从命令。你不需要去考虑这些责任与否,你只需要记得,你站在联邦的最前线,你保护了身后无数个同胞,这就够了。
裴简珩一怔。
他知道眼前这位闻上将在安慰他,但
他喃喃问道:那死在我手里那些无辜的生命呢?
闻铮似乎被刺痛了一般转回脸,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裴简珩的右肩。
月光冷冷地打下来,合着室外回廊上的灯光,让这位第三军团上将那张漂亮的脸越发惨白,而唯一的颜色竟然是嘴唇上被他自己咬出来的血,红的刺眼。
别为难你自己,上尉。
我才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
那些死去的生命,不是你们的责任。
是我的。
裴简珩愣住了,闻铮最后的那几句话太锋利了,锋利到像一把最高档位的相位刀,刀柄对着其他人,而刀尖却直直地对准他自己,朝那一颗心毫不留情地捅进去。
而在闻铮转过脸去的前一瞬,裴简珩发誓,他看到了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