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丹青闻言,回头看向她,眼中升腾起两团火,执拗抿唇:
“他欺人太甚。”
要和谈也就罢了,要杀他也罢,这些都是之前早已知晓的事实,并不意外,但那贼子竟敢肖想叶二姑娘,若真是让他得逞,又会怎么折磨这个几次三番要杀他的人?
面对其他还能冷静,但这件事严丹青实在忍无可忍。
“那你也不应该冲动行事。”叶惜人再次瞪他,谴责其行为。
严丹青垂下眼眸:“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倒不如直接杀了干脆利落,以命换命。”
上一次循环叶惜人的精神状况已经出了问题,她甚至想要杀死皇帝,拉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吧,只要能脱离这种痛苦……
这是彻底陷入绝境,找不到出路后的崩溃。
严丹青想,还是有一条出路的,叶惜人因着他一次次循环已经够遭罪,就让他来彻底结束,让她走出轮回。
上一次循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叶惜人清楚,但仍是不满:“你杀了人为什么还回大理寺?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甚至可以去淮安渠,那里有你的严家军。”
说得难听些,这样的朝堂,他即便逆了又如何?
“那你呢?”严丹青看向她,眼神认真,“我从皇城司被转到大理寺后,看守的责任到叶大人与白大人身上,我若是走了,他们又该如何?”
更何况,叶沛为救他可是用全家性命担保,惜惜怎么办?
叶惜人一顿。
火气突然散开,心情复杂。
这是一个正在被所有人刀剑相向的将军,他从没有做过错事,甚至一心忠君爱国,但敌人用剑刺向他,身后守护的同胞用刀捅向他……已经千疮百孔,竟然还想着别人的安危,不愿因自己牵连旁人。
严丹青抬手,克制地摸了摸叶惜人脑袋,手指攥紧收回,声音轻轻:“惜惜,我不能走。
“你还记得军粮案吗?我来南都时,淮安渠的兵士已经没粮了,根本撑不过十日,若是我跑回淮安渠,朝廷就再不会给严家军粮草,他们又该如何?”
自他来南都,已经快要十日了。
朝廷若是再不拨粮,淮安渠的兵士怎么办?连年战乱,大梁民不聊生,他又能从哪里弄到粮草?
况且,淮安渠一半是他拉起的严家军,一半是朝廷的兵士,门外就是虎视眈眈的北燕骑兵,他若是与朝廷撕破脸,就该是北燕人得意了。
赤盏兰策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让严家军与朝廷闹崩,以便北燕轻而易举踏破淮安渠吗?
大梁风云飘摇,已将要坠落。
他们这些支撑着大梁的关键人物,勉强拉着正要倒下的江山,一旦有人松手,轰然坍塌,大梁就彻底完了!
叶惜人一怔。
之前早知道军粮案,但差点忘记了,淮安渠的兵士们还等着粮草啊!
无论是杀还是放,严丹青这边没个结果,朝廷怎么会拨粮去淮安渠?她在循环当中只背负自己的生命,最多加一个严丹青。
可严丹青身后还有无数人,他还得想着他们的生死,为他们筹谋打算……
他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严丹青看向护水河,流淌着的护水河很是漂亮,哪怕晨光熹微,已可见其繁华,滋养着这片土地。
淮安渠与护水河不一样,那里面是鲜血,是刀枪剑戟,是……他父兄的尸骨,严家祖辈的血肉。
严丹青喃喃:“更何况,严家不出逆党。”
他可以是朝廷口中的“逆党”,是所有人口中的“逆党”,但他知道自己的血还是干净的,知道自己从未辱没“严”这个姓,无论他是生是死,他的灵魂都能回归边疆,拥抱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霎时安静,只有细微风声,摇动身后新生树叶沙沙作响,护水河静静流淌。
叶惜人侧首望着他。
想斥他“愚忠”,想骂他“天真”,还想说他“固执”,可眼前是历史长河,一本本又一本史传,一代又一代春秋……
正是因为有许多个“严丹青”,长河才显得格外璀璨,大梁方能再支撑片刻,大梁的百姓,如她、如所有人,都还撑得下去,撑一时,就多一时。
白到极致,严丹青是另一种疯狂。
他这样的人,注定当不成翻动历史的枭雄,只会是一代名将。
可他却很清醒,比所有人都清醒,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像是一块坚硬顽固的石头,哪怕历史车轮滚滚而来,不可阻挡,碾过他时,仍会晃上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