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烦请叶大人替我带句话给府上二姑娘——叶二姑娘,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在这浑浊世界,他要做的事情注定没个好下场,他有自己的坚守,甘愿赴死,但不该叫无辜之人跟着一起坠入地狱。
严丹青缓缓抬脚,走向诏狱。
这个叶惜人用了许多条命才带他走出来的地方,如今又再次回来,心甘情愿。
皇城司看管严密,张元谋不允许再如大理寺一般让严丹青轻易脱身,更不能像之前皇城司一样被人埋了火药都不知道,诏狱方向,许出不许进。
叶惜人只能站在外面,怔怔看着诏狱。
——萍水相逢,自此相忘。
叶惜人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昨日之前,他都不认为自家女儿会认识严丹青,但昨日至今日种种,这二人分明极其熟悉,那种熟悉很奇怪,也很违和,就好像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旁人窥探不得,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叶沛见她掌心掐出血,长叹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惜惜,莫要难过,严小将军活着就好,今日我观圣上态度松动,他如今是在水牢当中,但未必没有放出来那一天,我们会尽力救他。”
叶惜人眼眶倏地一红,她看着诏狱方向,就好像看到污水之中有个影子,被绑着在木架上遭受痛苦……
黑暗水牢狭小如井,漆黑无一丝光亮,里面安静到诡异,连风声都听不到,原本细小虫子游动的声音不该清晰,但因着太黑又太安静,水波微荡的声音便入了耳。
溃烂的伤口处鲜血不断,有什么东西在兴奋地啃噬着,剧痛袭来,严丹青缓缓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如水一般死寂。
他会活着,一直活着。
活到她寿终正寝。
叶沛带着恍惚的叶惜人回叶家,闭门思过。
南都百姓还不知道赤盏兰策身死的消息,在这大战过后的短暂安宁当中,越显热闹,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
马车之中,叶沛与叶长明正在说话。
“赤盏兰策已死,马上就要不太平了,那些北燕人如何?”叶长明问。
“圣上让人看管起来。”叶沛摇摇头,神情凝重,“大战即将开始,北燕太子被杀的消息已经封锁,大梁要抢在北燕之前行动。
“兵部正在整军,蒋游他们都在宫中与圣上商量打仗的事情,圣旨已经下了数道,封兆武大人为镇南将军,为主将,封严丹青部下马山为骠骑将军,为副将,即刻前往淮安渠应敌!”
叶长明皱眉:“既然备战,为何不让爹爹这个户部尚书参与?军粮如何调派?”
“这些事情都由于右槽处理,他是蒋相安排的人,深得蒋相信任,连国库的账都是归他管,调派军粮没有我又如何?”
叶沛再次叹气:“况且,如今我是有罪之身,需得闭门思过。这都没什么,朝廷能及时应对已是万幸,局势不算太糟。”
大梁风雨飘摇,已经拖不得,现下能积极应战就还有一半生机。
叶长明呼出一口气,感叹:“幸好严小将军拿出兵符与血书,兆武将军才能顺利接到兵权,马山将军也会继续听从朝廷调遣。他们已经出发,快马加鞭,明日一早就能到淮安渠。”
眼下这局势,真是一点都不能乱。
“希望大梁能赢……”叶沛看向前方,目光像是穿透南都,渡过护水河,一路到达淮安渠,“若是局势需要,严小将军未必没有出来的机会,只是眼下,还得熬。”
熬?
可水刑哪里是好熬的?
叶长明想想都难受,止不住叹气:“可惜我们没办法救他。”
“停车!”叶惜人听不下去,倏地站起来,从马车上跳下去。
“喂,”叶长明喊道:“你做什么?”
叶惜人摆摆手,快步离开。
她心乱如麻,脚下没有方向,前方通往哪里,就往哪里走去,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市当中。
叶长明想要追去。
叶沛拉住他,摇摇头:“让她自己走走吧。”